天渐渐亮了。窗外，宽阔而清澈的钱塘江水平缓无声地流着，轻轻拍打着坚固的石堤；而在北边，不远处的主干道上已经穿梭起车流，喧嚣的市声被制作精细的铝合金窗玻璃挡在了外面。虽然是周六，起早干活的人还是不少。而我们一家还在似睡似醒中享受着这份宁静。

    但是我的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沉重。工作20多年了，刚刚积累了一点财富，住进了三江口——钱塘江南岸却南面临江——的新房子，贷款也还了一大半。战争一来，一切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自从半个月前台湾空军第一次把炸弹扔进上海闹市区开始，长三角地区就已经到处奔流着逃难的人群，大量的民工纷纷逃回中西部的老家，许多企业被迫停工。但是作为城里人，大多数却还是留了下来。一方面逃难就意味着失业，另一方面两代以上生活在城市的居民也找不到可以投奔的农村亲戚。大家只能战战兢兢地继续在城市里工作与生活，一面大量囤积物质，准备长期扎根，一面也作好随时出逃的打算。

    我也不得不留在杭州。我自己所在的公司倒是随时可以离开，但是太太柳青在大学任教，女儿采桑在读初一，都还停留在正常的轨道里。当然必要的准备我已经做了，在台湾刚刚宣布公投的那一天，我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将有意分散储存在各个银行的现金取出了二十多万，第二天开始因为挤提风潮导致的严格限提小额现钞的紧急措施，被我成功规避。前段时间买进的二十根50克金条，也已经从银行的保险柜里提取出来。一部分黄金和现金已经转移到了武阳县城母亲那里。杭州的家里也都做了应急的准备。

    这几天老板给我的任务就是督促部门人员打开收音机收听各国电台，上网查询各国动态，天天汇编各类信息上报。事态的发展让我内心充满了恐惧：看来，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虽然至今各大国之间还没有正式宣战，天空中也布满了穿梭外交的各国使节，但是战争的升级几乎已经不可避免。尤其可怕的是，卷入各地冲突的许多国家都拥有核武器，这个世界已经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只差划着一根火柴。是到了考虑如何躲避战乱的时候了。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有一种不可遏止的欲望，一定要将应急物品一一检查一遍。看来我是得了强迫症了。

    起床，打开与卧室相连的储物间，仔细检查起来：

    一个电脑包，里面有一台手提电脑和一个移动硬盘，我和柳青的全部电子文件都做了备份。一个医药箱，里面各类应急药品已经齐备，上周还专门检查过药品的有效期。一个装好了全家人换洗衣裤的背包，每人一套外衣和两套内衣。一个装满了牛肉干、罐头、饼干的背包，够一家人3天的量。一个大号的水壶和装12瓶纯净水的小背包。每人一双穿过两三次的越野鞋。

    打开边上的密码箱，各种主要证件已经放进一个小包里，另一个小包里是六万元现钞和四根小金条。

    这几样精简了又精简的物品，可以让一家人在最短的时间里轻松带走。又基本上能保证在旅途中应付各种可能的意外。

    而在地下车库里，别克君威刚刚几天前做完保养，油箱里应该还有大半箱油，足够跑300公里。另外车后箱里还藏了30升汽油。这样即便油箱里没有一滴油了。车后箱里的油也可以保证车子在市区道路开200公里，或者在高速公路开300公里——杭州到武阳车程200公里，肯定够用。

    我在脑子里仔细过了一遍之后，觉得已经没有什么缺失，就出了储藏间，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帘。

    猝然响起的防空警报让我的手滑稽地停在了半空。

    还没有等我有所反应，一片强光猛烈地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将卧室照得雪亮。

    几秒钟后强光一下子又无影无踪。柳青在强光刺激下睁开双眼瞪着我，一付无比吃惊的样子，在骤然变暗的灯光中如同鬼火般恐怖。

    就在我们相互注目的时候，一片刺耳的响声中，我分辨出南窗上的中空玻璃在碎裂飞迸，一块碎片划破窗纱，在我举着的右手食指上割了一下，缓缓地落在木地板上。北边的卧室门猛然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撞开，连着门框一起摔在墙上。

    一刹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我瞬间失去了听力，在耳膜的巨痛中大张开嘴巴，我看到柳青试图捂住耳朵，好象还在尖叫，但是我只能听到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和莫名的嗡嗡声。

    随之而来的是整栋楼的大幅度摇晃。墙上的全家福照片可笑的来回摇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划着优美的曲线去亲吻柳青的脸，水花四溅如粒粒珍珠。

    “空袭！”我近乎本能地冲向隔壁女儿的房间，一边用尽气力大声呼喊：“空袭！快到楼下去！”

    隔壁采桑房间的门也已经撕裂，惊慌失措的采桑正在直往被子里钻。我一把掀开被子抱起女儿冲向大门，惊讶地发现尽管客厅已经是一片狼籍，大门居然还好好地没被撕裂。这时候柳青也披着一件外套踉踉跄跄来到了门厅。

    我们光着脚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飞奔，好几次重重地撞在墙壁上，但是居然没有摔倒。四层楼好象没跑几步就到了楼下，然后向大草坪猛跑。这是我事先就和柳青商量好的逃生路线，我们才不到地下车库去呢，只要一颗炸弹或者导弹直接命中，地下车库就成了坟墓了。只有大草坪才是最安全的，离建筑物远，又没有什么值得炸的东西。

    这时候的大草坪上已经聚集了一二十人，其中一个人在拼命呼喊，可是我实在听不到他在喊什么，我看见其他人都显得十分的古怪，都好象被太上老君的咒语定住了——尽管姿势各不相同，眼睛却一律朝着市区方向。

    我于是也顺着他们的眼光看过去，心脏立即停止了跳动！

    市区正被巨大的黑烟所笼罩，黑烟象一面大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横亘，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及，却又好象永远也无法触及。我抬起头来，看到黑烟的上方我们的头顶，一个巨大无比的蘑菇云的舒卷翻腾！

    “不！”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在做梦，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真的要打核战争，也总有一个逐渐升级的过程，就算是要炸也会先炸军事基地而不是平民区，就算要炸平民区也总会提前发警报。这绝对是幻觉！

    但是我确实只穿了一条短裤站在大草坪上，右脚在一阵一阵地疼痛；我还看见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上一粒米粒大小的血珠在凝固，然后，忽然就听到了那个拼命呼喊的声音“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一双小手在用力摇着我的胳膊，一回头，看到了满脸泪水的采桑，我的刚刚过完12岁生日的女儿。

    我一下子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