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的怒火终于点燃了。25日白天开始，我就看到永明他们不断的东家进西家出，知道有事情要发生。再三询问他们，却无法从他们嘴里套出什么。只是说：“你是读书人，这件事情你不要掺和。”我无奈的停止了追问。虽然明知他们的动机，却是无法阻止他们的行动。

    一个晚上我在担心会发生什么事，几乎没有入睡。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大早，刚刚迷迷糊糊睡去，村民的行动却开始了。

    全村的男性居民，除了六十岁以上和十八岁以下的，几乎全部出动了。他们手持锄头、扁担、柴刀、木棍，集中到了张家祠堂，随即从村东头开始，拉网似的排成排，开始武力驱赶暂住的流民。

    哭声、呼喊声、杂乱的奔跑声、棍棒落在肉体上的声音，让在静谧中昏睡的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披衣起床，爬到楼顶看过去，到处是人声鼎沸，到处是棍棒交加，到处是四处逃窜的流民，其中不乏幼小的孩童，被大人拉扯着甚至独自踉跄着朝着村外逃去。

    我站在楼顶看了几分钟，看出来村民们虽然表面上穷凶极恶，实际上并没有大打出手，只是慢慢逼迫流民们带上东西离开村子，只有个别地方发生一些肢体上的冲突。我叹了口气，下了楼。

    还能怎么样呢？村民们已经是很克制了。我无法阻止他们的行动，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清理门户。至于那些可怜的流民，我又能够帮他们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

    从理智的角度说，我并不认为村民们不对，他们有他们的理由。但是从情感角度看，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流民，尤其是那些幼小的孩童被人用武力驱赶着失去最后的庇护所，哭喊着再一次走向茫茫雪地。

    既然不能有所作为，我还是自我封闭起来吧，眼不见，心不烦，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求自身清净。

    然而我的清净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也就是个把钟头时间，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大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五叔，不好了，碰上对头了。那帮A省人很厉害，我们的人被搞倒了十几个。三伯六叔都被他们摁在那里了。大伯让你赶快叫大伟他们带枪来。”

    “乱弹琴！”我又惊又怒。惊的是几百个村民居然搞不定几十个难民，怒的是永新糊涂到居然把大伟在家的事情直接捅了出来，而且居然让大伟带枪来！开什么玩笑！现在最多只是械斗，一旦开枪，性质可就完全变了，更何况是逃兵开枪。

    我连忙让大男孩带着赶过去。

    果不其然，在老街的一小块地方，几百个村民团团围住了四十几个难民。他们大声咒骂着、恐吓着，挥舞着手上的棍棒，却没有人敢上前去动手。

    我拨开众人走到里面，发现这一帮难民非常有组织，外圈是十来个三四十岁的精壮汉子，几乎全是赤手空拳，但是他们的身前却倒着十几个痛苦哀号的村民，看样子都已经受了重伤，而这些汉子的里面则是三十多个妇女和小孩，虽然个个面露惊慌神色，却是很沉得住气。

    我独自向前面走了几步，对面的汉子警惕的冲我做出攻击的姿势，但是看到我一个空着双手带着眼镜的文弱书生样子，倒也没有动手，只是厉声喝止我继续上前。

    我没有理会他的恐吓，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村民们看清楚了是我，互相提醒着把声音降下来。几秒钟之后，这里变得非常安静。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永明和永杰，压住内心的怒火，尽可能平静地问道：“你们这里谁说话算数？”

    难民们谁也没有说话，目光却都一下子集中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上。

    那个人和我对视了两眼，冲我一抱拳：“先生，请问您是来劝和还是来单挑？”

    我看了看他：“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如果我要灭了你们，根本不需要动手，我手里现成就有枪！我是来救你们的。”说着我亮出了前几天大伟送给我的五四手枪。

    那汉子明显抖了一下，立刻神色自如：“先生怎么救我们？”

    我指住永明说：“先说说这些人伤势重不重。”

    “先生，他们都没有受伤，只是被我们把手脚弄脱臼了。”那人说得有些洋洋得意。

    “如果是这样子，那就好办了。你们马上把他们的手脚弄回去，我保证村民们放你们安全离开。”

    “先生，我不担心安全。如果我们要离开，村子里没有人拦得住我们，问题是我们又能够到哪里去？”那汉子说着眼圈开始发红。“先生，我们只是想借宝地避一避风雪，躲上几天，等天气好转一点，路通了，我们会继续南下的。”

    “你们把我们的人伤成这个样子，我们怎么相信你们？要我们相信你们可以，先把他们赶紧弄好来。”我又指了指永明。

    那汉子思考了几秒钟，点头表示同意。只见他走到永明身边，一弯腰，一出手，还没看清楚他的动作，永明大叫了一声，右腿就可以动了。

    那人绕着倒地的村民们连连出手，一连串的呼喊声之后，倒地的村民们个个恢复了行动能力。

    看到这个场景，我和村民们都不禁骇然：这世上果然有这么神奇的功夫，今天算是眼见为实了。

    永明他们呻吟着慢慢挪出难民圈子，村民这边赶紧有人上去搀扶着走到边上坐下。那汉子任由村民进出帮忙，并没有加以阻拦。

    等到混乱的局面一过，那汉子又冲我抱拳：“先生，我已经按照您吩咐的做了。”

    “很好。”我点点头说：“如果你答应我的三个条件，你们不但可以留在村子里，我们还可以给你们每天40斤口粮。”

    这一下子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村民们的目光千奇百怪，有惊诧的，有狐疑的，有不解的，也有愤怒的，而难民们的目光无一例外是惊喜的。

    “什么条件？”那汉子的声音有些发抖。

    “很简单，第一，你们要保证这个村子里只有你们是外来人员，其他难民一律帮我们挡在村子外面。第二，你们要把村子里的卫生搞好。第三，你们还要保证不拿村子里任何人家的任何东西，我们送你们的除外。如果能够做到这三点，你们就可以留下来。等到路通了以后再走。”

    话音刚落，那汉子跪倒在地：“韩富贵愿意服从先生的调遣！”

    难民们也都纷纷朝我跪下。

    村民里有人不答应了：“不行！他们打了我们这么多人白打了？”

    “我们不会同意他们住在村里！”

    “我们家里有看门狗，不需要这些狗来看门！”

    “你有什么权力把他们留在上张村？你自己都是外地来的！”

    “…………”

    情绪激动的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着，一个个面红耳赤。

    我冷眼看着这些短视的村民，内心陡地起了一股子寒意：我费尽心机才想出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们不但不领情，反而如此指责我。我真的有必要为他们尽心尽力吗？

    “好了！”等他们的吵嚷声略微平静，我大喝一声。“你们的嘴巴都很厉害，如果拳头也有这么厉害就不需要我这么费心了！你们谁还想再打？他们就在这里，你们哪个先动手？”

    村民们面面相觑，吵嚷声小了很多。

    “你们傻不傻，啊？有人帮你们维持治安，有人帮你们搞卫生，你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允许他们留下来过几天，每户人家给他们一两斤粮食就行了。为什么要搞的两败俱伤呢？”

    “反正我们的人不能让他们白打。”

    “我绝对不会给他们一粒米的。”

    尽管还是有人不干不净的嚷嚷着，然而大多数村民总算闭上了嘴。

    “这样吧。”我看到事态基本上已经得到了控制，也缓和一下气氛：“前面几天的粮食我来出。韩师傅，我先给你100斤土豆和100斤谷糠，你们先对付5天。5天后如果雪还没有停，再另想办法。另外，如果不嫌弃，你们就分散住到我的几个兄弟家里去。各位上张村的老乡，这样子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我的提议勉强得到了大家的默许。过了一会儿，看看没什么事情了，大家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