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一天我都是在上张村度过。由于手无缚鸡之力，所以他们上山砍柴，我帮不上忙。倒是志刚很快就和兄弟们混的火热。开着他的江铃宝典到山脚下，又是装车又是搬运的，一趟趟地把各家新砍的柴火运下来。

    柳青和采桑以前只是象征性的到过农村，对乡村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我于是也带着她俩一早就上了山。这些年大家都烧液化气了，山上不但是种植的杉树和松数长得郁郁葱葱，杂木、灌木和茅草更是多得插不进脚。连平常走人的小路都几乎淹没了。兄弟们每家自留山光是清理这些自生自灭的草木就足够堆成一座小山。

    自从第四天凌晨那场大雨以来，虽然没有再次下雨，天上却始终翻滚着乌云。气温也明显下来了。但是能见度却还正常。

    站在离上张村最近的山包上，看到的村子已经和小时侯完全不同。清一色的青瓦房鳞次栉比，浓浓的炊烟在各家烟囱袅袅升腾的景象不复存在。整个村子变成了夹心饼：里层还是低矮的老房子，青瓦青砖墙或者黄土墙；外层凌乱的散布着许多三四层的新房子，红砖红瓦，显得和环境很不协调。我注意看了看，整个上张村基本上呈椭圆型布局，其半径至少已经扩张一倍。换句话说，面积应该是比以前大了三倍的样子。

    白溪依然象带子一样在东南方向蜿蜒，前两天的大雨让它的声势壮大了不少，零星散布着的小自然村，三家一丛五户一簇的，象星星簇拥月亮般围着上张村依次排开。更远处视力所及的大村落，是附近和上张村势力不相上下的金店。

    下山后我到小叔那里坐了坐，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上张村是双溪镇4个大村之一，有3000多人口，其中张姓要占七成以上。水田有3500亩、旱地1200亩，山林7000亩。这几年大家乱造房子，估计田地面积已经缩小了不少。但是上张村因为没有什么象样的企业，所以大家还是以种粮为主，土地抛荒的很少，不过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种双季稻，都是中稻加油菜或者其他作物，从原来的两年五熟改为现在的一年两熟甚至两年三熟。

    翻出在丽阳县城买到的图书，找到有关丽阳的县志、历史传说、乡镇介绍和行政图、地形图，研究了整整半天，又和当了20多年大队书记的小叔反复探讨之后，总算对丽阳大势及上张村周边地区有了比较准确的印象。

    丽阳县地处浙江中部略偏西南，面积两千平方公里，人口四十万，其中城区人口六万。在人口密集的浙江具有地广人稀的相对资源优势。是全省产粮大县。工业方面，小五金在全国享有盛名。全县属于半山区半丘陵地带，由十余个大大小小的盆地及部分山区构成。县城所在地地处全县最大的盆地，而上张村则处在第三大盆地——双溪盆地之中。

    双溪盆地形如瓜子，南窄而北宽。由四十三个行政村一百五十多个自然村组成，人口七万三千。上张村地处盆地的正北部，往北一公里即是括苍山余脉牛头岭，其中一个分叉就是上张村的雷山，中间夹杂着大大小小十来个自然村，西边有冷水坑、姚家两个行政村，南边有陈宅一个行政村，东边就是曾经做过乡政府的金店。地势平坦中略显北高南低。在雷山上，还有一个小水库也是上张村的财产。工业方面，有一个采石场，两个五金加工厂，一个车辆维修和农机具维修的铺子，一个濒临破产的矿泉水厂，以及一些散落在各家各户的小加工点，从事塑料、五金件加工，大部分只有一台机器，靠给县城或者附近比较大一点的企业做来料加工维持。因为不需要厂房，工人也大部分都是自己或者家里人，所以加工成本非常低廉。这也是这几年丽阳的五金塑料业发达起来的原因。

    九十岁高龄的小叔公听说我回来了，跌跌撞撞跑来，听了我和小叔的讨论，来劲了，讲了一大通历史，又叫永杰儿子跑去把长房编的家谱拿来给我看。长到40多岁，今天我总算明白自己的家世。

    说起来，上张村的祖宗可以追溯到唐朝末年，祖宗本人是武将出生（据说祖宗的祖宗就是大名鼎鼎的汉初三杰之一张良），因为保皇有功，拜四川节度使。不久被藩镇势力联合追杀，迫不得已隐姓埋名，不远千里，从四川迤俪逃到江南偏远之地——当时尚是一片原始森林的上张村一带定居。从此安分守己，不再过问世事。一千多年来居然子孙绵延不绝而成大族。不仅上张村拥有张姓居民两千余口，而且还东行五十里，开辟了下张村，如今也有两千余口，此外，加上江西、江苏、福建等地尚有迹可查的散户，总计一万多人！

    当我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你想想，一个人，一粒种子，繁衍出这么多后代，藤蔓相连，至今成了一万多人的一张大网，历千年而越来越壮大，这是何等的壮观！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无端地涌出化不开的忧郁。一千多年来我的祖先们历经艰险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如今面临的却是从来没有过的险恶。我们这个家族能够在这次灾难中生存下来吗？

    到了晚上，在双溪镇工作的三姐夫（淑爱的老公）到上张村召集村干部开会，，顺道来看望我，并且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经过几天的混乱，各级政府很快进入了状态。现在各方面的秩序开始变得井井有条。征兵、各种战备物质的控制、社会秩序的稳定，各项工作有条不紊的开始执行。城里自来水已经恢复供应。粮食问题也得到了高度重视，各个粮食贩子都被政府叫去谈话，他们手头的余粮被即刻按照国家粮食收购价征收，战备粮仓也开始向城里调运稻谷，同时县里面专门安排将非常紧张的电力额度拿出一部分，专供县城最大的米厂日夜碾米，城镇居民也已经得到了供应卡，可以按月获得粮油盐糖等主要生活物资。从各个大城市逃难下来的难民，都可以在学校、各企业宿舍和临时建筑中得到一个床位，一日三餐也有了保证。

    从县城逐次蔓延到各个村落的抢购风也平息了。一方面城镇秩序的稳定让乡村农民觉得危机已经渡过，另一方面主要的食用和日用物资也基本已经一抢而空，没有什么值得抢购的。大家都开始珍惜手头这点为数甚少的现钞。

    目前政府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粮食供应，也不是社会秩序。一个是大量处州和乌伤过来的伤员已经面临无药可用的困境，一个是油料已经基本耗尽，还有一个是目前只有几座水电站发电，电力供应只能满足政府大楼、医疗、电信、银行、军用设备、自来水公司、米厂等少数几个必须满足的单位，企业和居民用电一律停止。

    还有一个消息就是现在全国已经实行了军管。部队首长已经到达丽阳，很快会接管所有工作，现有的政府人员将成为军管会的工作人员，由军队直接指挥。

    总体来说还是好消息居多。至于物资的急速耗尽是意料中的事情，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是听说了上万名伤员无药可用的困境，还是让人产生难以接受的悲哀：在即将来临的核冬天，他们将是最为凄惨也是最先死去的那一部分同胞。

    而面对这一些，我们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