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九五年，春。

    河北省，凤凰县最北，有名的富庶村庄，欧店。

    春寒料峭，北方的树木，依旧是光秃秃的枝丫。冷飕飕的风，把一片片焦枯的叶子吹动着，在欧店宽阔光洁的街道上，滚来滚去。唯一的绿色，便是街道两旁的冬青，被剪的整整齐齐，好似一道低矮的绿墙。

    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突然刺破长空，三辆警车霎时间呼啸而至。

    欧店爆炸新闻，失踪四天之久的欧店强人支书，竟然在十多里外的一个玉米秸秆垛上，被烧成了一具白森森的骷髅——经过家人辨认确定。

    街道上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警车径直开进了宽阔排场的村委会大院。值班室出来一个值班干部，和警察说了些什么，就也上了警车。在那干部的指引下，三辆警车又呼啸着开了出来，开过了两条街，停在一个豪华气派的大门前。

    门前，正有两个衣着讲究的男人候在那里。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微胖。另一个三十刚出头的样子，魁梧高大，却透着些憨厚。两个人的右胳膊上，都戴着一条黑纱。

    “你们来了，辛苦辛苦，赶快里面请吧。”四十多岁的男人赶紧向前，握着警察的手，很有礼貌，很有风度。

    如果不是在农村，你怎么都不会相信，这些人居然是农民。

    如果不提醒，在这个楼房林立，街道宽阔整洁的地方，你会以为是在某大城市的一角。

    “你就是梁冠华吧？”警察问。

    “是啊，里边请，里边谈。”中年人笑道。

    十几个警察跟随着主人走了进去。院子里全都铺了水泥方砖，一个个花池里种着各种观赏植物。迎面一座豪华漂亮的三层小楼，全都是铝合金的门窗。

    “他妈的，这欧店还真是富得流油，怪不得人称‘小香港’呢。”

    最后面，一个二十来岁的小警察忍不住轻声慨叹，一个上了些年岁的警察瞪了他一眼。那小警察缩了缩脖子，偷偷地吐一下舌头，闭嘴了。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还有四个女人在等待。四个女人有三个带了黑纱，只有那个年岁最大，差不多将近七十岁的老妇人没有戴。梁冠华把女人们对警察做了介绍，最长者，母亲；次之，四十多岁的妇人，梁冠华的妻子；再次之，不到四十的臃肿女人，死者梁冠英的妻子；最小的，刚刚而立之年的，非常漂亮的女人，那个高大汉子梁冠洪的妻子。

    “老人家您好，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为首的，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很有礼貌地向老太太伸出手。

    “哦，好啊，好啊。”母亲的声音沙哑，目光迟滞，“您请坐。”

    老警察分派了几个人，在死者妻子的带领下，到各处去搜集些线索。他自己很随便地坐在沙发上，完全没有例行公事的样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大厅的环境，也扫视着这些亡人的家属。

    “你们放心，老人家放心，这是我们凤凰县最有名的破案专家林布阳，因为案情重大，我们局长才派他亲自出马的，相信一定可以为你们查明真相。”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一边摆放着记录本，一边道。

    “哦。”梁冠华和梁冠洪很快地对视一眼，“这就好，这就好。”

    林布阳忽然扭头，目光幽幽地，透着些冷，透着些敏锐：“说说情况吧，比如，死者生前是不是有什么仇家？得罪过什么人？”

    “仇家啊……”梁冠华无意识地搔了搔自己的头，目光再一次偷偷地瞟一下旁边的弟弟，“我们冠英……肯定有很多仇家的，因为他干的这个差事，也因为他自己的性格，他得罪的人恐怕都数不过来了。”

    “哦？”林布阳的表情木讷，只是深邃的眼睛里，好像有微光一现，“那照你们这么说，还真是有点不好查了。你们先说说看，举一些具体的例子出来。”

    “我们冠英，其实并不坏。”母亲突然开口了，口气有些含糊，有些好像她自己都还没有确定的思考，“他……本来是个好孩子的……本来……至少……”她有些口吃，表情相当痛苦。她好像在努力忍着，目光避开对面的林布阳，看向窗外。她的眼神开始有些空洞，思想好像也已经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