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初春。欧店的政治形势开始出现危机。原因就在于，村支部突然要把本来已经分到了各家各户的，千余亩梨树林，重新收归集体，投标承包。由于雪梨和鸭梨的价钱不高，村民们的辛苦经营，得不到预期的回报。于是大家都不怎么管理了，宁可去电缆厂打工挣钱。本来，村支部把大家都已经视为包袱的梨树，收归集体，重新招标承包，按道理说，应该是一件人人叫好的事情。其他各村，比如南邻的沙隆，东临的库里，都已经有了先例。可就是如此顺理成章的事情，一旦放到了欧店，就复杂起来了。说到底，其根本并不在于村支部要做的事情，到底怎么样。而在于六千人的欧店，还有着几股，不在村支部以内的，强大势力。他们绝不是觊觎，村官儿那仨瓜俩枣儿的工资，未必就喜欢料理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那些人全都是开电缆厂的，钱有的是，在欧店有着非同凡响的影响力。他们或者，是跟村支书有过节；或者，曾经对村支部的某些作为有看法；或者，对村支书的能力嗤之以鼻；或者，干脆就是爱出风头……总之，他们就是见不得村支部有任何作为。只要村支部有一点行动，不管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那些势力一定就要跳出来，唱反调。

    这天，大喇叭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广播，没完没了地催促欧店全体党员，到村支部开会，要集体讨论梨树林发包问题。因为是有着三年党龄的党员，梁冠英自然也要参加。可他就是磨磨蹭蹭的不想去，一则，大家都已经形成了多年的习惯，就是无论大喇叭里喊得多么凶，保证两小时以内，都聚不齐人。二则，诺大的欧店，党员上百，无论是资历，还是职位，都轮不上他说话。再则，他实在是烦透了这种扯皮会。无论是什么事情，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去发言，认认真真地去做事，有的只是不痛不痒的废话，老好人的油滑，或者故意摆难题的蔫儿坏。

    梁冠英是从武汉回来以后，才把他的组织关系递交村支部的。支书曹文锦随便看了看，给他安排了一个民兵的差事。这本来是他不屑于接受的，现在也只得暂时支应着了。毕竟，现在的村支部，除了催粮催税，搞计划生育以外，根本就无所事事。一年一百多块的工资虽然不多，也基本等于白捡。武汉之行，一千块钱几乎用尽，还什么都没有办成。一千块钱啊，妻子辛辛苦苦地在电缆厂打工一年，也就刚刚可以挣到一千块钱。胡叔叔听了他的讲述，连连叹息道：“真没有想到，老焦居然……”他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久，才拍拍梁冠英的肩，安慰道：“算了，这事也怪胡叔叔，明知道他是这样，还介绍你去。好在，老焦也并没有做的太绝。如果，他假意和你达成合作，等你发了几万块钱的电缆过去，再来个翻脸无情，那才叫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呢。算了，一千块钱，胡叔叔也不要了，就算买了个教训。你也不要泄气，安心的等待时机吧，胡叔叔一定不会看错的，你一定会有翻身之日。”

    “不，胡叔叔，我一定会把钱还给您的，连本带利的还给您，您等着。”

    这怎么能怪得了人家呢？人家开始就说了，老焦是很难对付的。觉得自己够能力，才把路子给了自己的。自己不争气，被人坑，怎么能让人家为自己吃亏呢？可是，他也实在是没有钱还给人家，只能先欠着人家的钱，更记着人家的人情了。

    “梁冠英，梁冠英，听到广播，赶紧赶到村委会开会，就差你自己了啊……”大喇叭里已经点了自己的名，而且，还说就差自己一个人了。看来，不去真的是不行了，梁冠英这才懒洋洋地走出了自家门口。

    破破烂烂的村委会大厅里，早已经坐满了衣着考究的与会者。这就是现在的现实，村支部因为失去了集体经济，个个都变成了穷衙门。尽管欧店的经济蓬勃发展，村民的新房子春笋般纷纷耸立，可是，所有的集体建筑，比如村委会大院，比如欧店小学，和坐落于欧店的乡中学，都是破旧不堪，甚至岌岌可危了。

    会场里乱哄哄一片，扯皮扯得热火朝天。因为大多数人都抽烟，房顶上居然浮着一层厚厚的烟云。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他悄悄地向曹文锦报了一个到，然后便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准备忍受这没完没了的扯皮会。虽然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存在与否，虽然来了也未必说得上一句话，可是制度还是要维护的。如果梁冠英一定不来，那就会被处罚，扣发工资。

    百无聊赖地，梁冠英也燃起一支烟。透过缭绕的烟雾，无意间看到了会场中唯一的女性——罗楚楚。这女人就是太妖气了些，梁冠英心里想，无论是模样，无论是身材，罗楚楚都算得上上品，就是那股子骚相让人觉得恶心。今天大概够她受的，百十号人一起熏……可是，怎么这女人好像并不在乎呢？红扑扑的小脸儿，一副陶然状。一个失神，梁冠英的香烟突然从手里跌落。他妈的。他心里暗骂一声，再燃起一根，鬼使神差地，却又掉了。他忍不住探身到桌子下面去捡，无意间，一个意外的场面乍然入眼：罗楚楚的腿根处，正有一只大手在放肆地摸索！他烟也不捡了，抬头一看，罗楚楚身边，赫然是会计郑启。

    “这什么他们玩意儿。”梁冠英不由自主地骂着，手里的火柴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梁冠英的声音并不是很大，梁冠英的声音，也从来都没有被人当过一回事。可这次不同，他突如其来的漫骂，顿时使嘈杂的会场一片寂静，百余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