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作者:陈中
叶丹沿着街边一直走到青年公寓的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间或还听见一两声“Happy birthesday”的祝愿声。莫不是有人在过生日?叶丹心里犯嘀咕,脚下却未停,仍是沿着楼梯一路往上走。刚走到三楼楼梯口,便看见陈丽云和任斌各自端着盘小蛋糕站在那对她笑。
叶丹不由也笑道,嗨,太不够意思了,生日聚会也不叫上我!
陈丽云朝身后指了指说,你以为我们忘了你啊,实不相瞒,就差你一个了!
任斌亦闪开条道,作了个请的动作说,请到303来参加我们的生日PARTY。
叶丹被陈丽云和任斌搞得有点哭笑不得,只得点着头说,好啊,我脸皮最厚了,你们不叫我,我都还要不请自来呢!
任斌忙道,那就快请啊。
叶丹便大步迈入青年公寓那长长的廊道。这是一间又一间单独成套的集体公寓,每个单身职工一居室,每居室内各配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显得居室的功能还颇为齐全。叶丹含笑推开了303的房门,奇怪的是,她看见的居然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空房间,房内什么人也没有!叶丹忙诧异地扭过身找陈丽云和任斌,结果发现陈丽云和任斌竟然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叶丹的头皮不由有些发麻,她只得大着胆子继续往里走,右手边是卫生间,卫生间的门紧闭着。走过卫生间,叶丹便迈入了房间的正中。突然,叶丹看见房间正中的墙上挂了一幅大大的、五彩的花色纸,花色纸上浓墨重彩地写了一行大大的字:“祝叶丹生日快乐!”而房间里则摆了一张大桌,桌上摆满了一个个红红的小蜡烛。看着摇曳闪烁的烛光,叶丹心里顿时一热,今天竟然是自己的生日,而自己居然忘记了!
这时,叶丹身后的每一个房门都被突然打了开来,一个个欢呼雀跃的年青人从每一个角落里涌出来并围上前来。任斌则高举着一个录音机,里面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喧闹声和一声高过一声的祝福声。
任斌拍了拍怀里的录音机说,这是我们全体团员共同录下的祝福声,大家共同祝愿我们的团委书记生日快乐。
陈丽云也从人堆里扒出个脑袋说,对——,祝我们的团委书记越来越漂亮,越来越迷人。然后嘛——,然后就早日找到个如意郎君。
哈、哈、哈,青年公寓里顿时传来一片爽朗的欢笑声。
叶丹的双眼就在这一瞬间湿润了!虽然,叶丹并不清楚大家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感受到天鸿这个大家庭给她带来的这一份真挚的温情和感动!
众人在欢笑声中端出一个大蛋糕。任斌伸手朝房内一指说,大家都一起来分享吧,我们还准备了不少小份的蛋糕,大家尽情享用。
叶丹忙悄悄拍了拍任斌的肩膀说,别搞特殊化啊,这钱可不能从团费里开支!
任斌笑着说,没问题,这钱是大家自己凑的,不占公家半分钱。
叶丹说那就好,这才放下心不再追问。任斌于是把刚才的那盘小蛋糕端了出来,并独自一人悄然站在了一旁,其他人则早已闹哄哄地挤到房间里去闹了。叶丹到房里象征性地切了下蛋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亦端了盘小蛋糕站到了任斌的身边。
叶丹用勺叉了叉盘中的蛋糕,便用晙巡的目光看着任斌说,你有什么心事?
任斌苦笑了一下说,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能没心事么!
叶丹问,此话怎讲?
任斌便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说,天地之大,几无我等容身之处了。
叶丹仍是很茫然,问,我不懂你的话?
于是任斌便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这青年公寓就要变成商品房拿出去卖了!
叶丹大惊道,这怎么可能,难道要叫我们风餐露宿,流落街头不成?
任斌冷哼道,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有钱的把钱捧来。没钱的,对不起,那就自己另谋出路吧!
叶丹说,我没钱,我才参加工作几年啊,一下子到哪里去拿这几万块钱。
任斌却说,真正没钱的人是我,上有在家务农的老父母,下有在校苦读的小弟妹。试问,我有何德何能去凑这笔钱?
叶丹顿时无语,只好叹气道,最多自己去另租呗。
任斌苦笑道,这正中公司里那帮老家伙的下怀,他们就是想逼你把房子空出来,他们好另卖个好价钱啊!
叶丹气极,但同时也很无奈,这种一刀切的办事方法还真是让人感到痛恨。你明明知道这里面有很多的不公平,可你又往往无法去推翻它。因为这种办事方法后面往往就有一个很大的背景。比如说改制,既然单位都要改制了,这单位里的固定资产当然就要拿出来重新处理了。可这种处理到底是有利于哪一方,那就往往无人来仔细考究了。也许老百姓是能把这事考究得很清楚的,可考究清楚了又能怎样呢?关键看权力,只有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来考究这件事,那这件事才会有一个水落石出之日。否则,就只能是水中月、镜中花,任你怎么寻,最终也只是空洞一场!
叶丹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但她不怪任斌,反是很感激任斌。因为任斌的话提醒了她,也让她能更早地看清形势。叶丹是在进了天鸿以后才认识任斌的,当时叶丹只提了个小背包来天鸿报到。师傅老赵交待了叶丹几句后,就朝门外喊了声,任斌你进来一下。于是,叶丹就看到一个身材高瘦,眉清目秀的爽朗小青年高声答应着走了进来。
老赵指了指叶丹,便对任斌说,这是刚分进来的大学生,叫叶丹,也是你们云县人。
任斌忙开玩笑道,好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叶丹不由就想笑,但一想到自己初来乍到可不能放肆,便就强忍住了笑。
老赵又说,任斌啊,你带她到青年公寓去,她住502号房。你可要照顾好你这个小师妹啊,更何况她还是你的小同乡呢。
任斌说,没问题,我是很有大哥风范的!请不要误解,我是说我在家里就是大哥,所以我当然知道怎么照顾师妹啦。
老赵不耐烦起来,连连挥手说,还不快去,尽在这里废话!
任斌做了个鬼脸,忙带着叶丹往外走。一走到楼下,任斌就讨好说,叶丹,天挺热的,那包我帮你背吧。
叶丹说不,说,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这点事我自己还是会做的。
任斌把头一缩道,好厉害,我错看你了。
叶丹笑道,错看什么,我不跟你一样,也是个普通老百姓吗?
任斌说是,还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很娇贵,可你不是,你很独立。
叶丹说,这也不算是什么独立,只是我们每个人应有的生存能力。我有个大学女同学,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被子该怎么洗,我觉得这很可悲。这次毕业,她家里给她送来大包小包一大堆东西。可你看我,只带了一包衣服就来到了你们这个城市。我想,我应该靠我自己的本事去开创自己的未来,我什么人也不靠,我只靠我自己!
任斌听得肃然起敬,连连道,向你学习,向你学习。
叶丹则说,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两人一路嘻嘻哈哈地走去,竟不觉得路长,觉得只一眨眼就走到了青年公寓的楼下。叶丹看了看面前这栋白色的建筑物微微点头,觉得至少从外观上看,她已有些满意这个地方了。任斌带着叶丹到楼上一看,结果叶丹就更加满意了。虽然是一居室,可竟还都配上一个卫生间,最难能可贵的是还配了一个小阳台。这就很好啊,空下来可以在阳台上晒晒太阳、看看书,这可是叶丹最愿意做的事了。
任斌也看出叶丹很满意,便说,还不错吧,只是没家具,一切都要你自己添置。
叶丹说,这不成问题,等下我就去买。
任斌忙说,我帮你吧。
叶丹摇头道,算了,你还要工作。我要明天才正式上班,还是我自己来吧。
任斌还想说什么,可一想到刚才叶丹讲过要独立的话,便觉得不好再讲什么了,于是便说,我住楼下303,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们是同乡,我可是有责任照顾好你的啊!
叶丹说,行,有困难找老乡,我记住了!
任斌这才很不放心地告辞而去。看着任斌那逐渐远去的身影,叶丹暗道,任斌这人看去还挺实在的,是个好人......
任斌向叶丹透露了单身公寓要拍卖的消息后,就匆匆地离去了。
叶丹怀着矛盾的心情也回到了自己的寝室,看着被自己装饰得无比温馨的小家,叶丹还真有点恋恋不舍。毕竟已经在这里面生活好几年了,一下子要搬走还真有点舍不得。叶丹想,这二十几平米共四万多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自己的积蓄总共才一万多块,还有这三万块钱看来只有想办法问别人去借了。
这时,叶丹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叶丹从包内信手拿出手机一看,竟是卢可莘的电话。卢可莘是叶丹的高中同学,大学毕业也分在了越城,不过单位却比她好多了。卢可莘分在广电局工作,年薪可以说是叶丹的好几倍。真是隔行如隔山,这行业的差别在叶丹看来确实是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叶丹拿起手机喂了一声,卢可莘便在电话另一头很兴奋地叫,叶丹快出来,我们一帮老同学聚一下吧!
叶丹觉得很奇怪,便问,有什么好事,那么难得?
卢可莘说,想聚就聚呗,反正也不是我提议的,是张志平提议的。
张志平?叶丹忙努力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就搜索出一个高高瘦瘦、一副清寒像的老印记。
叶丹说,是我们高中里那个家在农村,条件很艰苦,一碗腌菜要吃一个礼拜的张志平么?
卢可莘笑道,对、对,就是他!不过人家现在可不同了,人家现在是省报的大记者,到我们越城来只是挂职锻炼两年的。
叶丹忙叹道,是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不过,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挺有风骨的人,所以我一直对他都是挺看好的。
卢可莘马上在电话里拼命偷笑道,怎么他也说你是个很有风骨的人,还说他也一直很看好你呢,你们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叶丹忙道,卢可莘你都在胡说些什么,再乱嚼舌头当心我来找你算帐!
卢可莘却说,来啊,来啊,我这不就是在叫你过来吗。
叶丹只得说好,并说半个小时后必定赶到。
卢可莘说,我们就在望湖酒楼208包厢,不见不散啊!
叶丹答应着飞快地搁了手机,并飞快地从衣橱里抽出一件纯白色的羽绒衣。里面该配件什么呢,叶丹一眼就瞥见那件大红色的紧身毛衣。叶丹一直就很喜欢这件毛衣,觉得穿在身上不但可以凸显出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材,更可以衬托出她那红嫩光彩的肌肤,而且还可以从内到外透出一般青春活力!所以,叶丹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么一身行头。至于裤子么,那叶丹向来都是千篇一律的牛仔裤。叶丹的最受便是牛仔裤,那紧绷绷的感觉让叶丹感到很充实。有人说做一个时代感强、富有代表性的魅力女人很难。可叶丹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只要将魅力源自于内心,那么女人便一定会成为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叶丹觉得魅力的概念其实是很广的,容貌的魅力、形体的魅力、装扮的魅力、风度的魅力都只是魅力的一部分,而她看重的则是来自于自己人格的魅力。叶丹觉得人格的魅力首先要学会尊重别人,学会遵守礼貌、礼仪,优雅的外表往往来自于她丰富的内心。叶丹想的便是尽量与别人互相尊重、互相友爱,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出一种更积极向上的社会关系。
叶丹很准时地赶到望湖酒楼,推开门一看,同学们都已到齐,有男有女,一桌共七个人。叶丹一眼看见张志平,颇吃了一惊,剑眉星目、身材高挺,且西装革履、衣冠楚楚,这还是以前的那个张志平么?张志平看见叶丹则是不由的激动起来,眼前的叶丹还是那张鹅蛋脸,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当真是秋波含笑、桃腮生春,确有动人风韵!张志平故作洒脱地朝一旁的一个空座指道,叶丹同学快请坐,多年不见,你还是风彩依旧啊。叶丹说,哪里,你可是面貌一新呐。卢可莘在旁有意无意地白了叶丹一眼道,你们可别再互相吹棒了,我可是有点要受不了喽!于是,众人齐笑,都说,当年的才子和当年的才女重逢,那我们今天可是要尽情畅饮,共贺一番了。
张志平忙笑着朝站在边上的服务员嚷道,快,上酒,今天大家都只准喝酒,不准喝饮料啊。卢可莘假惺惺地说,我可喝不来酒。张志平则不管那么多,而是打了个响指继续说,就上那种纽卡索棕色啤酒吧!叶丹奇怪地问道,什么纽卡索棕色啤酒,没见过啊?
这时,服务员已端了几瓶过来。张志平信手拿过一瓶,朝瓶身上一指道,看见没有,这上面有一句英文:The One And Only,意指独一无二。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不知怎么,叶丹脸上竟暗自起了一点潮红,心内跳跃了一下。她忙掩饰性地站起将厚重的白色羽绒服缓缓脱下来,顺手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叶丹露出了她那姣好的身段,她的面容在一身红色毛衣的映衬下又平凭了几分娇艳。张志平的视线有些定然,随着叶丹的一举一动始终都没有挪转过!
卢可莘又开始不懂装懂道,这可是英国绅士们常喝的酒,难道你们今天也想作个绅士么?
张志平得意地正了正身形答道,这酒就是本绅士我点的,看来我和你的观点是非常一致的。
卢可莘却鼓起圆圆的腮帮子笑道,恐怕不是个绅士,是个嬉皮士吧!
众人不由大笑,笑得张志平有些尴尬起来,忙随手拿起桌上的餐巾抹抹嘴。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卢可莘便不再说什么,众人开始寒喧,开始互相倒酒。叶丹对在座的人,除了张志平,其他人都是很熟悉的。一个王群在稽征处工作,算得上半个同行,他和叶丹既是高中同学也是初中同学;一个程浩,则是自家在做汽配生意,听说他这几年生意做得还不错;一个邓云,则在保险公司工作,一天到晚想调到车辆理赔科去,他说那里的油水更足;一个徐铭,则是云县中学的教师,可以说是去了叶丹不想去的地方;还有一个女同学叫钟云艳,则是越城晚报的记者,叶丹和她倒是接触少了一点,估计她和张志平的接触会多一点,毕竟他们是同行嘛。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就聊到天鸿要改制的事上。
王群说,好象交通局对这事不是很支持,是你们天鸿一意孤行要这么搞吧。
叶丹不好多说,只能说可能吧。
程浩则说,天鸿效益那么差,我看是有人存心想搞成这样的。现在的世道是国有企业的效益越差,个人的私利就越大,这跟我们自己做生意可是有大不同的。
邓云忙连连摇头说,幸好我早一步就从天鸿里调出来,否则现在就惨了。
徐铭却说,凡事都有两面性,我们不要只看到坏的一面,还要看到它好的一面嘛。
结果,王群、程浩、邓云同时斥道,昏庸之及,有你这么中庸的吗?
张志平最后终于也发言了,他说,其实省里面对这个问题也是很重视的,我这次来本就想搞一个调研。我想,我可以此为主题,展开一个调查。
钟云艳却在一旁提醒道,张志平,这可是个敏感的问题,我怕你这个调研开展不了。就是开展了,也不定会有什么结果。
张志平问为什么。
钟云艳说,我们不象国外,这新闻报道都是要受到管制的。如果你的问题太尖锐了,试问,有关部门会让你的文章见报么?
张志平一时语塞,觉得钟云艳的话未尝没有道理。
叶丹始终都在保持沉默,作为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她觉得自己还是少言为妙。
卢可莘则听得不耐烦起来,嚷道,哎、哎,我说各位,酒桌上能不能不谈公事啊。谈谈风花雪月,谈谈阳春白雪,不行吗?!
王群、程浩、邓云马上高声附和道,对啊,我们就一起来谈谈你的婚姻大事,大家一起想办法给你找个金龟婿出来吧!
卢可莘差点被这一帮损友气歪了鼻子,她满脸羞红地作势要打。于是,酒桌上凝重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众人都感到身心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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