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作者:陈中
清平里十七号原来是物资局的大仓库,后来物资局撤并拿出来拍卖,便成了私人房产。因为年代久远,大仓库的门前早已是杂草丛生,屋前檐后则挂满了蛛网,一眼看去里面好象根本就没有人住似的。殊不知,这里就是范进龙的进龙托运总部。范进龙之所以拿这么一个破败的门面来对人,就是为了低调处事。他暗地里干得是黑道,道上的仇人多,逮不定那天就有仇人想杀他。所以他不得不把他的老巢搞得破败一点,看上去就象无人居住一样,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伪装自己,才能不轻易被别人发现。
范锋却是熟门熟路,这事瞒谁也不会瞒自家人,所以范锋是到过这里的。范锋没了车,便只能靠两条腿走路。在大马路上打了个的,到了这清平里,出租车司机便死也不肯开进去,说,清平里这片都是废弃的厂房、仓库,里面的路没一条是好开的,所以就不进去了。范锋当时就想给那个司机一把掌,但转念一想,还是办正事要紧,便只得下车步行了。
范锋沿路边一路走来,只见两边冷冷清清都是一些残旧的破厂房,心想,这里以前好象还是挺热闹的,怎么一下子都停了工,没个人影了呢?正想着,就来到十七号门前。范锋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就重重拍门。门内立传来一阵狼狗凶狠的叫声,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妈的谁啊,大清早就在那鬼敲?!门内同时传来一个粗哑的男音。范锋知道那是熊狗,是进龙叔的贴身保镖,于是便同样恶狠狠地囔道,是你范爷爷我,还不快开门!
熊狗嘟囔了一声,是你个小兔崽子啊!便随手开了门,范锋顺势就闪身进去。谁知熊狗一把就拎住范锋的衣领说,你小子给我站住。范锋立歪着脸,蛮横道,活得不耐烦啦,敢拦小爷我的道?熊狗不来辩解,而是朝三、四米外一指,说,不要命的你就过去!
范锋定睛一看,只见不远处正蹲着两条大狼狗吐着红信子,瞪着一双血红眼看着他呢!范锋大叫一声,我的妈呀!就趴在熊狗背后,动也不敢动了。熊狗坏坏地干笑一声,打了一个尖利的呼哨,随手扯出两条粗铁链,也不来理范锋,径直去锁那两条狼狗。范锋站在门边踌躇不前,直到熊狗锁好那两条狼狗,这才又神气活现地挺起他那小鸡胸大步往里走。
很快,范锋就来到仓库门前。范锋看这高大破旧的仓库门半掩着,想也不想抬手就推了开来。谁知一推开门,他就傻眼了!只见满屋内或蹲或坐挤满了人,人人手上都操着一把家伙,有刀有剑,还有小肉斧。这屋内的人个个蛮肉横生,脸色阴沉,居然就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范锋看仓库二楼会议室的灯亮着,就知道范进龙在上面,忙大叫一声,进龙叔,我来了!然后就往上跑。会议室的门立开了,只见一个粗壮身材,鹰眉上吊,鼻大嘴阔且光头埕亮的中年汉子从会议室里探出头,冷哼道,吼什么吼,你就不能给我小点声。范锋一看正是他进龙叔,忙边点头哈腰鞠躬说是,边就沿着一旁的铁制楼梯爬了上来。
范进龙似乎不想多废话,便拍了拍范锋的肩膀说,进去吧,我们正商量事呢。
范锋知道这商量的事肯定就是个大事,忙紧跟着范进龙进了会议室。只见略显昏暗的会议室里坐了两个人,第一个人戴了一副墨镜,身型削长穿了一件黑色西装,满脸青碴却又肤色略白;第二个人则五短身板,满脸横肉,手上都是青筋毕露,一看就是很孔武有力的样子。
范进龙朝第一个人一指说,这是你王备王叔。范锋忙叫王叔,那王备略欠身点了点头,表情仍就是酷酷的。范进龙朝第二个人一指说,这是你猛虎猛叔。范锋忙点头哈腰叫猛叔,猛虎哈哈干笑几声,算是作个回应。
范进龙朝一旁一个空座位一指道,坐下吧。说完就撇过头看着王备说,老备,看来湖南那边的人是想和我们动真格的了?
王备推了推墨镜说,湖南那帮小痞子,老早就想占那几条线。到株州、到岳阳、到湘潭的这几条线都已经不准别的托运公司进去了,谁进就砍谁,老鳖、老海他们都被砍得避开走,不敢惹黑龙那个老家伙了。
范进龙呸了一声,说,他黑龙是龙,我范进龙就不是龙?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猛虎一听也捋袖大叫道,大哥你说的没错,我今天叫了这几十个弟兄来,就是要给黑龙那老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范进龙却看住王备说,老备,你看还有没有再谈谈的余地?
王备沉吟了片刻方道,我看有点难,那老家伙现在风头正劲。不过这次可是他的失策,他以为凭他那点本事,就敢来踩我们越城的底,我看他也是腻小瞧了我们。
猛虎说,那还商量个屁啊,兄弟们都在,放手干就是了呗。
王备却说,我这次也是歪打正着,有个小兔崽子在我场子里闹事嚣张得很。我当时就叫人把那小子拖到厕所里一顿猛揍,那小子抗不牢,当场就大喊自己是黑龙的小舅子。我还以为这小子是吹的,没想到还真把黑龙这老家伙给引来了!
范进龙说,湖南那边的局面还是我堂哥在时,借了他的东风才开创出来的。当时我哥在那边有关系,官场上也吃得开。现在他撤资回来,那边就人走茶凉,官场上也没个照应,黑龙这老家伙就扮猪吃老虎,就想吞了我们那边的业务。我一直都是忍着,这次倒好,他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你都打听过了吗?湖南帮这次都来了多少人?
也就几十来号人吧!王备顿了顿说,都窝在他们托运公司的大货车里呢,好象干粮也带足了,看架势是想和我们好好杀一场呢。
猛虎瞪眼道,怕他娘个球,我这就带人灭了他去。
范进龙忙一把拉住猛虎道,别那么冲动,我看不如先约个地方再和他谈谈,顺便就把我们的人埋伏在那。如果谈不拢,再杀他个措手不及,岂不是更好。
范进龙这么一说,众人都无话可说,都说毕竟还是老大厉害,一出招就是不一样。范锋也是颇受启发地连连点头,心内却是七上八下的着实紧张,毕竟这样大的场面他可是从小到大都没见识过啊!
却说魏明在看守所门口狠狠训了一通范锋后,回去后就没再闲着。他先到南城区去看了他叔魏根生,也就是老魏。老魏愤懑地躺在家里的床上,眼睛直直看着家里的天花板,半天不说话。
魏明知道老魏心里难受,便宽慰着说,叔,你就安心养伤,范家的事我放在心里呢。到时,我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老魏不知怎么就有两行老泪从脸颊上流下,他呢喃着就吐出两个字:毒瘤!
魏明听不懂,忙问什么意思。
老魏缓缓道,一个人生了毒瘤,就会生病就会死;一个国家生了毒瘤,就会混乱就会亡。
魏明没有完全赞同老魏的话,而是说,叔,你这话对也不对。有毒瘤我们就割嘛,长一个就割一个,我就不信它就能长满全身了?
老魏赞许地看着魏明说,好孩子,这话讲出来才象我们魏家的人。我原来是想割了它,可没成功,现在可就全看你的了。不过——,你可千万要小心,那范家可是财大势大,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魏明说,叔,你放心,我知道范家的那点伎俩,我会小心的!说完,魏明就要老魏多注意休息、多注意保养,然后才告辞而去。
魏明从南城区出来后,就直奔大森林娱乐中心。魏明今天一身便装出来,到那就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他的线人。那线人外号叫鸡爪,因为他人长得瘦,又是个小偷,所以人人都叫他鸡爪。魏明知道鸡爪这个人滑得很,是个名副其实的小滑头。你不抓住他的痛处揪他两下,他就一点也不吐料。所以,当魏明掌握到鸡爪今晚在大森林娱乐中心一带活动时,就单枪匹马杀了过去。
大森林娱乐中心规模挺大,一到三楼有迪厅、有酒吧、有洗浴桑拿城、还有歌舞厅,反正是吃的喝的玩的一应俱全。魏明好象听说这大森林娱乐中心的老板是个外地人,不由在心中感叹,这世上有钱人真是越来越多了!而且这有钱的是越来越有钱,没钱的是越来越没钱,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感叹归感叹,正事还是要抓紧办。魏明顺着迪斯科音乐声,就寻到了一楼的迪斯科广场内。一进门,魏明就看见里面乌烟瘴气的,到处都是闪光象霹雳一般在头顶炸开,音乐声则让人似狂欲乱。魏明看这里面以奇装怪服的年青人居多,有些可能十八岁都不到吧,居然一个个都叼着烟喝着酒,都在那故作风尘。
魏明看着直摇头,不过他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来找鸡爪的,所以也就权当作没看见了。魏明要了一瓶啤酒,独自坐在角落里,看着DJ台上几个DJ手在那疯狂地发着怪叫,引领着台下的气氛。台下的男男女女一个个被刺激地高高举起手,跟着音乐节拍疯狂挥手。魏明不由冷笑,真是一片大森林啊,不过只是一片疯狂的大森林罢了!
这时,忽就见一个身穿黑色短袖T恤衫的瘦小身影在人堆里不怀好意地窜来窜去。魏明一看见那双贼溜溜转来转去的小眼睛,就知道那就是鸡爪了。魏明知道鸡爪这小子又在寻机偷东西,便不动声色暗暗靠了过去。鸡爪居然毫无察觉,而是呆呆盯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年青女孩子看。那两个女孩根本不来理会鸡爪,而是顾自放肆地抖动着雪白的双臂,甚至还故意将半边雪白的乳房从吊带衫里挤出来,以此来引诱鸡爪。鸡爪的目光更加的不老实,直勾勾甚至是肆无忌惮地只管盯着女孩敏感的部位看。
恰就在此时,一双遒劲有力的手从鸡爪背后伸出,一把叉住了鸡爪的脖颈。鸡爪勃然大怒,嘴里接连吐出一大串脏话,大骂着转过身就想打。可当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厚厚墩墩的身形象山一样挡在他面前时,他马上便明白过来,究竟是谁来了!
鸡爪立吓得勾身低头,找个人缝就想溜。魏明哪里会轻易放过鸡爪,早赶上一步又一次叉住鸡爪的脖颈,说,怎么不看了,慢慢再欣赏欣赏嘛。
鸡爪被叉得头歪眼邪,却一点也不敢反抗,而是鬼叫着说,魏哥、魏哥,快松手、快松手,你捏疼我了!
魏明说,乖乖跟我走,我就放了你。
鸡爪说,魏哥,我敢不跟您走吗?我是耗子,您是猫,我见了您那就是彻底没辙了。
魏明说,少废话,快走。
鸡爪哭丧着个脸,也顾不上边上女孩子对自己的耻笑,乖乖低着头跟着魏明就走出了迪厅。两人来到街边的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魏明掏出一根烟顺手扔给鸡爪。鸡爪立装出一副感动得痛哭流涕的样子,说,还是魏哥好,还是魏哥关心我。
魏明说,你小子少在这里跟我花言巧语!我只问你,为什么最近老躲着我,不接我的电话?
鸡爪说,哪能呢,我那是手机坏了,正准备拿去修呢!
魏明瞪眼骂了声屁,说,你小子那点花花肠子我会不知道,你是收到风声,听说我和范锋那小子对上了,你怕惹祸上身这才躲着我,是不是?
鸡爪哆哆嗦嗦地点起烟,深吸一口说,魏哥,是这么一回事。你也知道范锋那小子有后台,最近嚣张得很,道上的朋友都避着他。我和你不一样,我也就是个稻草命,我当然要躲着他点喽!
魏明说,这我知道,我就是要你给我提供点线索。再说了,我和你这么长时间合作下来,几时让你漏了底?
鸡爪朝魏明看了又看,想说些什么,偏又欲言又止。魏明不由发狠道,看来我不动真格的,你就不会对我吐真言。干脆我们废话也少说了,你这就跟我回所里去。我把以前的事情好好抖搂抖搂,看看能不能给你来个数罪并罚,也许就能判你个几年刑吧!
鸡爪忙说,别、别、别,我说了还不行嘛。
魏明双手叉在胸前催道,快说!
鸡爪却四处张望了好一番,确信四周确实没人了,这才压低喉音凑到魏明耳边说,要出大事了,魏哥!
魏明心中不由一紧!
鸡爪继续低声说道,我那边道上几个最狠的弟兄都被范锋叫走了,说是他叔范进龙那边有事,要他们都去帮忙。范进龙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流氓,他都罩不住的事,你说这事能不大么?
魏明说,你少在这里跟我兜圈子,快明说了,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械斗?
鸡爪说,其实我也是听我一个弟兄偶然说起,好象还有点怕一去不能回的意思。
魏明实在不想和鸡爪再废话下去,便从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往鸡爪手中一塞道,你就快说了吧!
鸡爪立眉开眼笑道,魏哥,有事我能瞒着你吗?其实这次是湖南帮的那批人过来闹事,不过范进龙这边也有不对的地方,好象把对方老大黑龙的小舅子给扣了。所以,湖南帮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救人。至于时间可能就是在明天晚上吧,地点么可能就在清平里那片废旧的厂区里。
魏明一听暗叫不好,这可是件大事,两大黑帮械斗,双方没个几十百把号人,那是绝对斗不下来的。可他们所里也就这十几号民警,哪里控得住那局面?可如果上报局里了,很有可能就走漏了风声,到时当真就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魏明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回所里找所长李云生好好商量商量再说。魏明跟着李云生干了不少年,对李云生还是比较了解的。这人有正义感,又是特种兵出身,很有些胆略。上次抓范锋,就是李云生下的令。
于是魏明便匆匆朝鸡爪道了声谢,转身就朝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警车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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