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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心睁开眼的时候，既没有感受到鲜花满地、仙乐飘零，也没有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地看到烈焰颓败、腐骨遍野——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各种药品、药剂长年造就的特殊气息在空气中悬浮着，然后，可心就感觉到了鼻子里插着的管子，肢体的某些部位夹着的夹板、缠着的崩带。她动了动右手，发现自己果然还活着，旋即，发出了一声无望的呻吟。

    Peter一直坐在床前，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儿，怀疑自己做错的恐惧感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涌上来。

    等看到她睁开眼睛、活动手指、发出呻吟，继而，看到那茫然搜寻的目光终于落到自己身上时，Peter感觉到一个虚弱的生命所能发出的最强烈的怨恨，像弥散开来的碎玻璃渣一样一片片刺进了自己心里，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确实做错了。

    ……

    

    一天前。

    

    又熬了一天一夜之后，Peter的身体倒稍微适应了点现在的工作节奏。上楼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觉得差不多了，看看薇薇还在熟睡，也没叫醒她，反正自己去赌她也没太大必要跟着。

    出了酒店，Peter适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人就是这样，下意识中总觉得更大的空间更容易让自己放松。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风里夹着些热浪。他是很少会在白天活动的。

    作为赌城的一致特点，夜景的奇幻是每座这样的城市都会追求的，同时，每一家娱乐场也都在用各种声光手段追求着自身外景的不同。虽然Peter平时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娱乐场内，外面的样子和他关系并不大。但他还是觉得在赌博时也好、欣赏歌舞时也好，偶然想到自己所处的钢筋混凝土城堡的外面，是幽冥瑰丽的夜色，是凉凉的微风，这感觉远远好于知道外面只是一团白亮亮的酷热。

    如果不是现在这么总昼夜连续地工作，打乱了自己的生物钟，真不知还要多久才会再次看一眼阳光。

    再不喜欢的东西，如果见得少了，还是会多出一分欣赏。Peter没有急于去到哪家娱乐场，而是随便选了个喷水池，靠在上面，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支Albero，但随即发现火柴盒空了。于是把玩着空火柴盒，等着看有没有人路过。很多赌客和他的习惯类似，午前的这个时间，娱乐场周围来往的人零零落落。

    两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聊着天从酒店出来，Peter迎了上去，扬了扬手里的烟和空火柴盒，示意借个火。

    身材较高的那个男人拿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帮着Peter点着，说话举止都很斯文，“朋友也是懂得享受的人，雪茄确实还是要火柴点着味道才好”，说着把剩下的也递给Peter，“我们马上要下去娱乐场，进去就又有了。”

    Peter喜欢这样斯文的人，正要道谢，忽然感觉身后不远处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阵高空压下的风伴随着骨肉破裂开的碰撞声。

    面前稍矮的男人发出一声惊呼，Peter回身，看到草地上多了一个身体——很完整，看来跳下的高度不算高，没有刚才感觉中的那么可怕。仔细看一眼，还有轻微地蠕动，一身服饰——是一位小姐。

    在这里，虽不多见，但也不算罕见了，只是没有这么近距离过。

    心里有点惋惜，但没有太多惊讶。如果不是听到后面的话，他就准备转身离开了。

    高个子男人看着同伴的惊讶，“老弟，你来的太少了，小姐跳楼、赌客跳海，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别那么惊讶，让旁边那位朋友看了笑话，”说着哈哈一笑，还是很有礼地冲着Peter说，“朋友，见了血可是好兆头，一起下去赌两把？”

    Peter一皱眉，刚才的好感已经无影无踪，自己虽然不是很在意，但还不至于如此残忍。

    他的那个同伴一听，倒来了精神，“见血是好兆头么？兄弟昨天找的那个小妞，做到一半发现竟然来着事儿，我还觉着晦气，原来是好兆啊。走走走，不看了，赌两把去，要真是有用，晚上回来再找个这样的。”

    “唉，你真是个没经验的，”说着冲Peter还点了点头，似乎为自己带的人什么都不懂感到略微不好意思，“你想，要是晦气，那些老大们何必逼她们这个时候还出来开工得罪客人？你以为是她们自己想啊。好小子，今天咱们有福气，都撞上好事了，走走走，下场去吧……喂，朋友，不一起去么？”

    ……

    

    当时Peter忽然就有了那么一种冲动，不由自主地行动了。现在坐在病床前也并不是十分理解自己的举动，看着这个被自己送到医院的女孩儿，却一点也不觉得有恩于她。只因自己的一时义愤，凭什么干涉人家做出的这么沉重的选择。既然救不了别人的一生，又凭什么干预这一次。当接触到对方的眼神，看透那怨毒背后隐藏的恐惧，Peter更是理解了她的那份怨恨。是啊，既然敢自杀，死了还好，没死，回去等着她的会是什么。自己可不是某些什么也不懂的义士，自己痛快了就够了。

    往前坐了坐，探过身，直视着女孩的眼睛，很诚恳地说，“对不起……我当时只是一时本能……，你现在感觉好些吗？”

    可心没有说话，心里充满了嘲弄，一时？为什么在我遇了那么多混蛋之后，又遇上了这么个白痴“好人”？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嘲弄的双眼渐渐盈满了泪水。现在自己连死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等着由人摆布，想起等待自己的将是无尽的劳累羞辱、毫不留情的皮鞭……

    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那是没有什么生活经验的小孩子才会当真的话，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Peter心里的碎玻璃又在扩散，这次，是自己在扎自己。

    

    叹了口气，咬了咬牙，Peter拿起电话，随意拨了个场子里认识的洗码人的电话，“喂，你那儿能不能搞到点‘药’？”

    “嗯……哦！是Peter哥啊，能能能，刚见着您那天我不就说了吗？来了这儿就是我们的贵宾，有什么要求找兄弟们帮忙就行了。只是有空也照顾照顾兄弟们的饭碗，反正您在哪也是玩儿，多到我们厅里来，让兄弟们也挣点儿码粮……”

    （注：这里的厅，指的是私人或一些社团‘承包’下来的赌场贵宾厅，提供帮顾客洗码的服务，挣取千分之七的赌场回赠即俗称码粮，是其主要赢利来源。当然，与任何服务行业一样，老板多会通过这些贵宾建立有用的关系网，去开展更多外围业务，不过手下这些专职洗码的员工，则只有通过码粮的分成来讨生活）

    “嗯，回头再说，你先给我送点来，现在。我在M.K医院门外等你。”

    “Ok，兄弟三十分钟就到。”

    

    “三十克，不过是纯正的5号，完全没有掺杂抽剥，我们老板私人的，手边一时也没太多，够用么？”

    “够了，多少钱？”

    “Peter哥，”他突然正色说，“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不碰这个，您有需要我想办法给您搞来，您以后多来我们厅里玩儿就好，这算是我们老板论私交送您的。”

    “好，”Peter说完转身回病房，想起来回头又说了一句，“回去代我谢谢你们秦哥。”

    

    坐在床前，掂了掂手里的纸包，三十克，生命的重量难道就只有这么轻么？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个小纸包轻轻放到了面前这个女孩子的掌心，下意识地帮她把五指并拢。“这些‘药’的份量应该够了，如果你还是坚持你当初的选择，……”收到对方肯定的眼神，顿了一顿，“好，那你自己有力气喝么？”

    看到对方点点头，Peter倒了杯水留在床边椅子上她够的到的位置，深深叹了口气，再看一眼这个年轻的生命。转身要离开。

    忽然，一直沉默的可心开口说话了，带着一种终于不再惧怕的快乐和开朗，“谢谢你，不过你害我又多受了一次苦……唉，反正这辈子也受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次了……不过以后你可别再傻乎乎做这种事了，我们这些人都经了不知道多少事了，要不是真正决定了，谁会轻易地寻死呢？”她忽然笑了笑，笑的那样天真、大方。Peter的心被震撼着，一个仅十七八岁的生命，是经历了怎样的人生，经受了何种的痛苦，才能这样无惧死亡，微笑面对？

    “不过，你的这办法比我的好太多，跳楼太痛苦了，真让我再跳一次，我都不一定有那个勇气了。重选一次，我第一次就用这个……来，我的妹儿！这么聪明，让大爷亲一个。”

    Peter忽然也笑了笑，回身俯下身子，贴近这个虚弱的十七八岁的孩子，“好，我就让大爷亲一个。不过你可奖励错了，没有死法是不痛苦的。我是聪明人，你这大爷可是小笨蛋。”

    “唉，是啊，我又没试过。不过相对于活着不那么痛就行……嗯，你是个好人。”她虚弱地抬起纤细的手，用力地握了握Peter，“认识你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