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隐世奇人惊异象 绝尘少女慕仙莲
作者:萧弦
大约在本世纪末的某一年。
夏天的一个夜晚。
天河倒倾,雷鸣电闪。
喜玛拉雅山脉,群峰卓然而立,说不出的肃穆与庄严,象是在接受天帝的洗礼,又象是在听候造物主的差遣。
希夏帮玛峰下,一间小木屋内,一老者气定神闲,静坐其间。
许多年前,就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而此刻,或许连他自己也忘了。忘我,忘物,天地之间,虚空一片,只有真气流转,自然而然。
老人面如止水,纵狂风暴雨、劈雷闪电,也未能激起一丝漪涟。
然而就在雷雨之声渐渐减弱之时,老人的脸上忽然现出惊异的表情,竟不由自主地睁开了双眼——
轰隆隆的雷声中,隐隐夹杂着一男一女的对话,如远在天际,又似近在耳畔。
老人长身而起时,已然到了门外,展开绝世轻功,向着峰顶如飞而去。
洛子峰上,一个岩洞之中,一对青年男女相依相偎,爱意绵绵。
“京子,你怕吗?”男子深情地问。
“有点怕——你……听见有人说话吗?”女子柔声道。
“听见了——你和我在说话啊,那是我们的回声。你看你,不要你来,你偏要来,现在后悔了吧!”男子爱怜地道。
“才不呢。洛子峰又叫仙女峰,这里住着仙女,我要是不来,怕你被她迷住了,呵呵……咦!正明……不是我们的回声!你听……你听到了吗?”京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没有啊……啊?!……不会真的有仙女吧……还有仙男呢?”男子抱紧京子。
两人不再说话,带着异样的感觉,凝神细听——
那声音,象是发自另一对男女,隐隐就在头顶,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夹杂着风声雨声雷声,显得诡异莫名……
天光大亮,蓝天雪山相接,云雾缭绕其间。
小泽京子与叶正明几乎同时醒了过来。
京子道:“我昨晚好象做了个奇怪的梦……但却不记得具体内容。”
正明伸了个懒腰,道:“我也是……好象咱们俩会飞了,一下子就飞过洛子峰……”
东海普佗岛。
一艘小型客轮即将起航。
“师父!我不要去孤儿院!求求你……我不要离开你,好吗?师父,你怎么不要我了呀……”
女孩一边低声哭泣哀求,一边徒劳地挣扎,但毕竟气力不够,被青年尼姑生拉硬拽地拖上了船。
佛教名山渐渐模糊不清,女孩依然哭泣不停。
女尼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莲儿,你哪里知道妈妈的苦衷啊……”
女尼本名裴羽裳,因男友始乱终弃,伤心之下,入普济寺落发为尼。出家前六个月生下一女,抱与男友,那负心郎竟甩手不管。万般无奈之下,由好友将女儿放在寺前莲花池内,谎称为弃婴,收留于寺中。至亲骨肉,互称师徒,相依为命,已经过了六年。
女儿渐渐长大,母女俩颇有些像似之处,眼看就要隐瞒不住。这尚在其次,主要是合寺僧众议论纷纷,什么难听的说法都有。思来想去,只好狠心将女儿送往孤儿院。
“师父,我也当尼姑,好吗?我不惹你生气……”
裴羽裳心一软,把莲儿揽入怀里,道:“好孩子,别说傻话,师父决定的事情,已经想过千百遍了,送你出寺,是唯一的选择。”
莲儿终于死了心,神色凄然,呆坐不语,裴羽裳一阵心疼,几乎忍不住要放弃自己的决定,但又怎么可能呢?
“呀嗬!好漂亮的尼姑啊!”
几个衣着光鲜,流里流气的青年围坐过来。
“出什么家啊?被人甩了吧?”
“哪个傻爷们,真是瞎了眼啦!”
“嫁给我们老大吧,虽然你年纪大了点,但老大一定喜欢!”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们兄弟可不是一般人。我们老大,其实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是他的仆人,号称一主六仆,实际是情同手足,也有人称我们是‘海外七子’:老大呢,就是主子,老二叫疯子,然后是聋子、瞎子、闷子、鬼子、骡子……我是疯子,因为脑子太好使,总被人以为是疯子……”
“疯子!你真有毛病!说这个做什么?尼姑姐姐,我们家主子特别喜欢尼姑,尤其喜欢出了家然后再还俗的尼姑。”
“出家多没劲啊,酒不能喝,肉不能吃,男人也不能想……我就不信,你不想男人……作梦也不想?”
裴羽裳一言不发,心里不停地念着阿弥佗佛。
几个家伙以为她软弱可欺,便得寸进尺,越来越出言无状。
裴羽裳漠然起身,带着女儿走到船舱的后面。游客不多,都集中在前边。只船尾处有一老汉,衣衫破旧,半躺半坐,睡得正酣。
裴羽裳找了个地方坐下,将莲儿抱在怀里。没等坐好,几个无赖一步三晃地跟了过来,一副死缠烂打的嘴脸。
“哟!还挺有性格!够味道!”
“想必少爷更是喜欢……骡子!去叫老大过来……不会是躲在舱里练拳吧?”
“你一上船,老大就看上你了。我们老大说过,天下女子,唯尼姑可爱……”
“尼姑姐姐……能不能把这件袍子脱下来,让弟兄们开开眼,看看你的身条是不是好看……”
裴羽裳秀眉一扬,正要出言相斥,忽有一个女子娇笑道:“你们几个,水、军、疋、虫,别欺人太甚哦!”
众人望去,只见甲板上并立着两个女郎,一样的黑色泳装,头上戴着潜水帽,身材很是苗条,却不知长得什么模样。
二女各戴一银色项链,下坠一物,一个似月芽儿,一个象满月,不停地晃动,闪着幽冷的光。
“欺人太甚?没有啊,我们只是想和这位尼姑姐姐交个朋友而已……什么叫水……菌?……痞虫?”
其中一个无赖道。
“你——过来,姐姐告诉你。”左首那个女郎道,声音甚是甜腻。
那个家伙象中了邪一样,举步便要上前,被另一个家伙一把拉住,道:“聋子!她在骂我们哩——什么水军……什么虫,不是‘浑蛋’么?”
两个女郎“咯咯”笑了起来,左边女郎道:“他们是浑蛋吗?”
右边那个道:“他们不配吧?”
左边女郎恍然大悟似地道:“对对,不配,不配……”
聋子早已暴跳如雷,骂道:“臭丫头!活得不耐烦了吧,竟敢拿本大爷开心……倒让你们瞧瞧老子配不配当浑蛋!”一边说,一边作势欲扑。
右边女郎娇声道:“你当然不配,因为你……”
话音未落,忽如鬼魅一般,悠忽而至,手中已然多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在聋子两腿之间一划,冷声道:“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蛋!”
聋子身形尚未扑出,已然着了道儿,先是呆若木鸡,继而抱裆倒地,杀猪般地嚎哭起来。
裴羽裳瞧得清楚,忽然想起传闻中的“全阴教”来——
全阴教是近年来刚刚兴起的一个教派。该教宣称其所信奉的元始海神,才是唯一的真神。全阴教专为天下妇女撑腰,欺辱女子的男人,凡全阴教徒,人人得而诛之,还说什么“男人是禽兽,女人有妙手”、“全阴天下行,妇孺享太平”等等,颇能蛊惑妇女之心。那全阴教教主,自称是元始海神的化身,下有阴月、晴月、圆月、残月四大护法及自正月至蜡月十二月使。全阴教主,平日深居简出,教中事务,皆由四大护法打理,而宣传教旨,发展信徒,自然由十二月使执行……十二月使到处拉人,普济寺中就有两个尼姑成为全阴教信徒。
心中暗道:这两个女子想必是那全阴教的残月及圆月护法?这个男人罪不至此啊,全阴教的手段也太阴损狠毒了点儿……出手的这个,项链上的饰物是个月芽儿,想必是那残月护法……据闻四大护法,皆为十八岁之处女,想不到如此狠辣——那月形饰物之中,暗藏利刃,也不知有多少男子,被变成阉党。
望着躺在那儿呻吟哭叫的家伙,目光中露出些许怜悯之色。
另外几个家伙一齐围住聋子,连声问道:“怎么啦?”
聋子哭叫道:“我的妈呀……我的蛋……我的蛋啊……”
那几个道:“你的蛋??不……不会吧?”
聋子道:“她把我……把我……”话未说完,突地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笑道:“咦?!没事啊……那玩艺儿……还在啊?!……哎哟……还真他妈疼……毕竟少了一块肉啊……我哭什么,真他妈丢脸……不就是流点血吗?哈哈!”
另外几个以为他在说笑,都道:“你小子!莫非也变成了疯子,发什么神经,又哭又笑,一惊一乍的……”
那两个女子互望一眼,似乎甚感奇怪。
裴羽裳也是迷惑不解:怎么……他没什么事……那个姑娘手下留情了?
那个被裴羽裳认作残月护法的女子却在心中暗想:我明明把这个臭男人给割了,怎么会……难道有人暗中做了手脚?会是谁呢?是这个女尼?不会的;是那个老头?更不象……可是这里没有旁人啊……是了,一定是这男人自欺欺人呢……
却听有人叫道:“聋子——你怎么啦?”
“老大!你来了!我……我没事儿……让那个丫头给……不过好在我机灵,没事儿!”聋子忙道。
裴羽裳抬眼一看,认得来人名叫周宙,其父周成海乃是普济寺新尼姑庵的捐资者,一个颇有名望的台湾富商。
这周宙约莫二十来岁,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穿戴朴实无华,并不象是个纨绔子弟。此子生长在海外,酷爱武术,一年前回国,曾在普济寺居住数日,与寺内武僧切磋武功。
周宙只往裴羽裳这边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盯住那两个女子,道:“明人不做暗事,两位不妨把帽子摘下来,或者不打不相识,咱们交个朋友。”
残月护法冷笑一声,道:“衣冠禽兽,谁要跟你交朋友?”
圆月护法娇笑道:“好啊,有本事你过来呀!”
周宙微笑道:“禽兽?好好,先不说我们是人是兽,你们打伤我的弟兄,我得为老三讨个公道——这样吧,你们摘下潜水帽,如果我们家老三看得上你们,让他一人亲一口,然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残月护法“呸”了一声,怒道:“你再胡说,我叫你跟他同样下场!”
圆月护法仍旧娇笑连声,道:“来呀来呀,姐姐一定让你看个够,亲个饱,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喽,嘻嘻。”
周宙冲残月护法扮了个鬼脸,转而对圆月护法道:“还是这位姐姐痛快,那小弟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提掌于胸前,左手在上,掌心冲天,右手在下,掌心向地,双手中指微屈,口中叫道:“天地阴阳,为我作伥!”
双月护法见其表现怪异,暗道必是一门邪功。残月护法凝神戒备,圆月护法却依然娇笑不停,道:“好弟弟,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要王母娘娘,土地奶奶都过来帮你忙?”
其它六子在一旁大拍马屁,道:“老大,好象从来没见你练过……这是什么神功?一定是惊天地,泣鬼神……好好教训这两个丫头……老大,快上!”
周宙正欲答话,却听见远方天空一阵低沉的雷声滚滚而过,忽地神色大变,旋即满身大汗!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已是衣衫尽透,豆大的汗珠,汩汩泉涌,紧接着,便见他全身皮肤裸露之处,冒出无数赤红的小肉疙瘩!
周宙只觉口干舌燥,头痛目赤,体内热浪翻涌,整个身子似乎要炸开一般。
眼前的圆月护法还在笑,胸前乳波摇荡,看得周宙更是头昏脑胀,欲火高涨。
圆月护法虽然在笑,但毕竟只是十八岁少女,见到周宙的可怕变化,内心惊惧异常。
猛然看见周宙目光灼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酥胸,本能地急退两步,侧转身躯,再也笑不出来。
周宙一把扯下自己的上衣,如猛虎般扑了过去,伸手便抓——却非抓向圆月的头顶,而是抓向她的胸前。
圆月大骇,向旁一跃,周宙扑了个空,转向残月抓去。
残月呸了一声,骂道:“臭流氓!”纤手一挥,已将周宙右手五指连皮带肉削下两片。
那周宙却不管不顾,还是一味猛扑,两只手乱抓乱舞。
周宙的六个随从此时也如梦方醒,一拥而上,拦在周宙与二女之间。
周宙却破口大骂:“滚开!滚开!”将那哥几个打得东倒西歪,然后继续向二女扑去。
二女见周宙状如疯狂,心中更生害怕,且打且退,退到船舷一侧,二人心念相通,奋力攻出一招,将周宙迫开半步,便同时鱼跃而起,在空中打了个转,直坠入海。但见水花溅起,人已不见踪迹。
周宙迟疑片刻,便要随之跳下,被那六人死死抱住,都道:“老大!你不会游泳啊!”
周宙用力将他们甩开,大叫道:“热啊!热死我啦!水……水!……”
一转身,看见裴羽裳已放下孩子,站起身向这边观望,便一步步向她走去。
裴羽裳暗暗吃惊:瞧他的样子似是走火如魔,怎么办才好呢……
周宙一边走,一边大喊大叫:“热死我啦!怎么这么热啊!”眼睛却盯着裴羽裳的袍服,仿佛看见下面美妙的女体,内心充满一种疯狂的欲望。
走着走着,不知怎地一头栽倒在地,正要往起爬时,感觉似有一股清凉舒爽的气流,自脊柱尾端注入,沿着髓腔上行,慢慢向全身扩散……
疯子等人找来水桶,往周宙身上乱浇一气。
这招好象还真管用,周宙身上的红疙瘩慢慢褪了下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周宙站了起来,呆立一会儿,自嘲地打了个哈哈,冲裴羽裳一抱拳,道:“得罪了。”说罢,转身便走。
几个跟班似乎不甘心,指着裴羽裳道:“她……你……”
周宙头也不回,道:“如果是我兄弟,谁也不许再提!”
几人只好悻悻而去,一起进了舱里。
裴羽裳这才松了口气。
莲儿一直好奇地望着,暂时忘记了与“师父”分离的痛苦。
那边,老汉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嘴里嘀咕道:“唉,这年头,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还真叫一个难……”
远处,一艘快艇若隐若现。
敦煌古道,两辆人力车并驾齐驱,披毡南行。沙尘肆虐,十米之外,便什么也看不清。
“大漠孤烟绝,长河落日冥……黄沙恣意舞,游子放歌行……”左边车中传出银铃似的声音。
“妩儿,你唱的这是什么啊?”右边车中的女子含笑而问。
“我唱的叫——塞外新曲,连这个都不知道,妈妈您真老土,嘻嘻……劝君莫饮酒,关外好风景……羌笛怨柳翠,玉门恼春盈……”
“小妹妹唱得真好听!”两位车夫一齐赞道,同时大生怜惜恻隐之心。
谷丛琳暗叹一声,脸上愁容更甚。
女儿梅飞妩,孝顺懂事,能歌善舞,人又长得如花似玉,秀美绝伦。
然而三年前忽然生病,经专家多方会诊,始终莫名其因。
说是病,又不似病。梅飞妩自十一岁起,几乎每天都会在睡觉时出现暂时性的窒息,同时产生诡异可怖的幻觉,难以名状却又令她惊恐万分。
三年之间,每一次睡眠,对于梅飞妩而言,都象是赴会死神。偶尔睡一个好觉,就是梅飞妩最大的幸运。而要想获得这样的幸运,就必须购买一种被称为“天使之灵”的昂贵药品,三十天一个疗程,便要花掉父母亲两年的工薪。
也许是知道“久病致贫”的道理,梅飞妩只吃了半年便拒绝再吃,说是不管用,白花钱,而自己已经习惯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反正也死不了,只是呼吸受困,且不过转瞬,忍一忍就好,无需父母劳神。
知女莫若母,古丛琳岂会不知女儿之心。所以仍然坚持为女儿买药,悄悄和于她的饭菜饮品。
然而纵使家有千金,也终将散尽。这一天慢慢临近,同为扬州某中学教师的古丛琳与丈夫梅化雨自是忧心如焚。
两人遍求名医未果,转求巫术巫婆。某日遇一“大仙”,告之曰“僵尸附体”,须在盛夏时节,正午时分,将梅飞妩投于蒸笼之内,只需四个时辰,便可驱走尸魔,否则梅飞妩必定会在20岁之前夭折。
大仙虽言之凿凿,两人却如何能够照做?但女儿“20岁之前夭折”之说,却令夫妻二人大受折磨,日子一长,竟当了真,夫妇俩决定,不管如何困难,女儿的任何要求,都要想方设法给予满足,让她在有生之年,好好享受生活。
一面又找来大量练丹修仙的道家著作,利用全部业余时间,废寝忘食地研读揣摩。希望能练制出灵丹妙药,救女儿于水火。
钻研数日,不知所云。求神不得,便又拜佛,保佑女儿早日解脱。书香之家,又变成了佛门寺庵,两口子三餐吃斋,静夜念经,守在女儿床侧,参禅打坐。
梅飞妩小小年纪,对那些个清规戒律,当然不以为意,但佛教神话,法力无边的佛佗,大慈大悲的菩萨,降龙伏虎的罗汉,各具神通的天龙等八部护法,却令她着迷、遐想。
尤其是八部中的香音护法神,七宝池中,莲花托生,化身“飞天”,凌空作乐,载歌载舞,奇香缭绕,仙乐飘飘,千姿百态,美妙无比,实可谓圣洁、美丽、自由的化身,更令她心醉神往。
得知莫高窟千佛洞有大量飞天壁画,便央求父母到敦煌一游。梅化雨与古丛琳为了挣钱买药,兼了十几个孩子的家教,收入颇丰,不忍舍去,可又不忍扫了女儿的兴,犹豫再三,才决定由古丛琳一个人带女儿去,而且两日之内必须返航。
不巧的是,到了敦煌,正赶上沙尘飞扬,莫高窟不开放,也没有车辆前往。正不知如何是好,遇上两辆人力车,车夫问明情况,得知眼前的女孩就是报上登过的怪病少女,不仅愿意拉她们去,而且还表示可以找人开后门,实在不行,就带她们去虚拟石窟,一样可以领略飞天神韵。
那两个车夫,一个30多岁,另一个还不到20岁,自称是亲兄弟,本为东海渔民,因海洋污染,被迫罢渔,两年前来到敦煌,买了两辆新型脚踏车,穿梭于市区之内,或往返于景点之间,倒也不少挣钱。
兄弟俩对母女二人很是同情,决意帮忙到底,古丛琳自是千恩万谢,梅飞妩则欢喜异常。
听着梅飞妩甜甜的歌声,两兄弟越蹬越起劲,加上顺风而行,不到30分钟,已过了大半路程。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梅飞妩正唱着李白的《古风》,忽听“吱——哧——”刹车声响,车子停在路旁。
“师傅,怎么啦?”古丛琳不安地问道。
“哦,没事大姐,有一棵大树断了,象是风吹的,横在路中央。你跟小妹妹在车里别出来,等我们兄弟把树枝砍掉,绕过去就是了,放心吧,一会儿就完。”年纪稍大一点的车夫安慰她道。
一边说,一边与乃弟从车子底下抽出砍刀,走向那棵大树,“卡嚓卡嚓”劈砍起来。
古丛琳忽然感到十分后悔,心想干吗不等到风吹够了、沙土落净了再出来呢?非要在这昏天黑地的大沙漠里紧赶慢赶……看他们样子倒不象是坏人……可万一这两人……想到这儿,不由叫道:“飞妩!”
“哎!——妈——我在这儿呢——叫我干吗?”梅飞妩脆声声地应道。
古丛琳呼了口气,道:“没事儿,我……我过去跟你坐一个车里。”
边说边试着打开车门,不料车门从外面扣着,怎么也打不开。
梅飞妩道:“哎呀妈,您就别折腾了,外面风沙那么大——那个师傅不是说了吗,一会儿就完事儿……”
古丛琳叹了口气,道:“妈就是不放心啊……”
梅飞妩“咯咯”笑了起来,道:“瞧您!人家还说您是我姐哪!怎么象个老太太似的呀,啊?”
古丛琳也笑了,道:“死丫头,你倒说说,怎么才不象个老太太?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的,什么事也不知道操心……”
梅飞妩道:“阿弥佗佛,善哉善哉……苦谛一生,集谛作梗,灭谛是终,道谛为圣……”
古丛琳诧异道:“你怎么知道这四谛呢?而且还知道它们的关系?”
梅飞妩叹气道:“唉!老爸老妈,夜夜床边念经,半梦半醒,醍醐灌顶,你们的女儿想不知道,都不行啊!”
古丛琳忧心忡忡道:“说得也是啊……乖女儿,爸妈是不是影响你睡觉了?……”
梅飞妩嗔道:“妈!您又来了,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哪有影响啊!正相反,木鱼的声音,很催眠的,我睡得可踏实了,也许有一天,您和我爸不念经敲鱼了,我反倒睡不着了呢?”
古丛琳心下略宽,笑道:“那,妈妈就给你敲一辈子木鱼,为你念一辈子经……”
梅飞妩忽道:“哎?怎么没动静了?”
古丛琳仔细一听,果然没有了砍伐之声,便叫道:“师傅!好了吗?”
连叫三遍,却无人回应。
“咦?!人呢?”古丛琳不安地道。
正待再喊,车子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向着回城的方向疾行。
古丛琳吃了一惊,急道:“师傅怎么啦!为什么回去啊?”
却听一个苍劲的声音道:“小姐不用问,总之那边去不得。”
古丛琳又惊又急,道:“你不是……你是……谁?我女儿呢……我女儿呢?妩儿……飞妩!”
那人道:“小姐别急,你女儿就在旁边——她已经睡着了,我送你们娘俩回城,不要害怕。”
古丛琳惶急道:“不行,不行!我女儿不能睡觉,她还没吃药,她会没命的!你快停下,让我叫醒她,快……”
那人果然止步,打开车门,古丛琳尚未看清那人模样,忽然一呆,身子一软,便倒在座椅上……
两车夫颇费一番功夫,终于削掉树冠,将其挪到一边。
老大正要回去取车,老二道:“那边还躺着一棵。”
老大一瞧,苦笑道:“这风真够大的。”
老二道:“不是风吹倒的。我刚才看了看树根,是被人故意砍断的。估计不只一两棵。”
两人往前走了几百米,果然发现每隔不远,便有一棵树被砍倒,总共有三四十棵的样子,横在马路中间。
老大道:“这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咱们一根一根砍,也不知要砍到什么时候。”
老二道:“不管是谁干的,其目的当然是为了挡路。看来我们只好绕道而行了。”
老大道:“你是说那条老路?很难走的……”
老二道:“难走的一段差不多快过去了,咱们往回不远,有一田间小路斜插过去,应该没什么困难。”
老大犹豫了一下,道:“要不咱们带她们回去,看看电影也一样……”
老二不容置疑道:“咱们已经答应人家了——再说也不难做到。”
老大暗暗摇了摇头,但却不再说什么。两兄弟一前一后往回走。
忽听头顶“嗡嗡”作响,两人抬头一望,只见半空悬着一个怪物,脑袋上的雾灯,闪着夺目的光芒,离地不过数丈,冲他们嚷道:“喂!地上的!这儿怎么倒了这么多树啊?要不要我帮一帮?”
两人还未回答,那怪物大笑一声,“嗖”地掠出老远,显然没有诚意,只是在炫耀自己。
那怪物,两人认得,乃是西部旅游业大亨,绰号“西部天骄”,穿着飞行服,驾着奇形怪状的简易飞行器,这几日都在敦煌上空瞎转,不时捉弄一下行人,虽让人羡慕,却又令人讨厌。
那种飞行器并不很贵重,只是每年要交纳巨额的“养空费”,所以只是大富翁才玩得起的玩具。
老二呆立片刻,心想:“要是有这样一件宝贝,我们兄弟也就不用如此废劲啦,载着母女二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该有多美……也不知过多少年,才能挣那么多钱?梅飞妩……真可怜,我要是有钱,一定……”
正自胡想,猛听老大叫道:“车呢!我们的车呢?”
老二急忙奔过去,只见原来停车的地方空空如也,不由大惊失色。
兄弟俩分头找了几圈,垂头丧气地回到原地。
老大懊恼地道:“刚才真应该留一个人在这儿看着!现在怎么办?”
老二走来走去,忽然俯下身去,盯着路面看了看,沉吟道:“这是轮胎印儿吧……车子在这里掉了个头……咱们往回找。”
老大尚未出声,却听有人接口道:“你们,要找什么?”
两人一看,见来人一头乱发,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棍,边走边道:“钱丢了?包丢了?还是……”
老大忙道:“老人家,您在来的路上,看没看见有两辆人力车?”
老人不紧不慢地道:“是不是,上边盖着厚厚的毡布,防风沙的?”
两人连忙点头,老人往回指了指,道:“我看见了,就在‘天骄客栈’大堂门口……”
两兄弟连连道谢,不等老人说完,撒腿便往回跑。
老人笑道:“两个傻小子,能够遇上我,实在是造化不小……”
忽听一声惨叫,自千佛洞上空飘来,老人叹道:“富贵而骄,早赴阴曹,谁能管得了呢……不过也真是冤枉……全阴教的背后,不知谁在撑腰……除魔降妖,毁佛灭道,呵呵,口气还真是不小……”
位于敦煌南郊、马路西侧的“天骄客栈”,业主便是那个所谓的西部天骄。
天骄客栈的服务员是清一色的英俊少年,厨师则是八大菜系的绝顶高手,天骄客栈号称丝路一绝,大概便是因了这两个特点,也由此而成为敦煌游客的首选下榻之处。
两车夫满头大汗,灰头灰脸地跑了过来,老远便望见自己的车子,心中大为振奋,不由加快脚步。
跑至近前,打开车门,却是人去车空,只在座上留了张纸,上写:车夫大哥,多有劳累,今日有变,他日再见,为赶航班,不能相等,留下地址电话,望告知你们的联系方式,以便寄回车费,切切!万分感谢……梅飞妩。
老二捧着那张纸,心头怅然若失。
老大道:“车费……还要吗?”
老二却象是没有听见,反而问他道:“大哥……你不觉得奇怪吗?”
老大一怔,道:“奇怪?……哪里?”
老二道:“从咱们离开车子,到那位老人出现,顶多只有20分钟的时间……”
老大仍是不解,道:“那又怎样?”
老二道:“从出事地点到天骄客栈,咱们俩却用了1个小时……”
老大目瞪口呆,喃喃地道:“那个老人……难道也有飞行器?……可他明明是走着过来的……”
第二天,传来爆炸性新闻:西部天骄被人射落,不治而亡;莫高窟四周,被不明身份之人埋下炸药,数量之多,足以动摇佛门宝窟的地基,却又不致立时坍塌。所幸有人报警,多位爆破专家联合作业,终于将其拆除。但究竟是何人所为,报警的又是谁,却不得而知。
自那以后,年轻的车夫象换了个人似的,拚命打工挣钱,没黑夜没白天,就算偶有闲暇之时,也不象过去那样大吃大喝,或是玩乐赌博,除了沉思默想,就是看报读书上网……
最大的变化,便是每日三餐之前,都要闭目祷告,每日就寝之时,都要看一遍梅飞妩所留的那张字据,而在每一个清晨,都要在心中默念一个名字,似乎这个名字,就代表着希望,力量,信念,前途……
七年时光,如风而来,又如水而去,而其间的变化,却可谓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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