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云中惶梦俱消散 水畔痴情两缱绵
作者:萧弦
从拉萨飞往圣母山的客机上,叶朗靠窗而坐,俯望着刚才飞机穿过时并没有什么感觉、而此刻却连绵万里的云山雾海,心里不由感叹:人类的目光不知要经过多少的错觉,才能看到事物的真相!
眼前的景观尚且如此,那远在数百亿光年以外的星云,又是在如何欺骗着自以为是的地球主宰者呢?
一会儿又自嘲地在心里暗笑:既然这一切如此虚无缥缈,我又何必去想它呢?我还不如想一想她,她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呢?
其实他这一路上都在想她,确切地说,他这一段时间就从来没有停止过想她,每时每刻都在想:她是个什么样女孩?这次见了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想得累了,这才去看看外面的景色。
此时眼睛还在望着无际的云海,思绪却已聚拢到她的身上。叶朗忽生奇想,要是和她手牵着手,徜徉在云层之上,天海之间,只有他和她,那将是什么样的感觉?
忽然一声轻微却极清晰的叫声打断了他的绮梦,叶朗心中不由略感不快。抬头望时,坐在他前面的少女正回头看着他,那少女奇美,脸上却无甚表情。一只兔子爬在少女的肩头,也向他望着,并且发出奇怪的声音。
叶朗之前未加留意,感觉这一人一兔象是突然之间冒出来似的,不由错愕,见二者这么望着他,心里又觉纳闷,难道我有什么不对?
那兔子又叫了一声,很小,叶朗几乎可以肯定,别人是听不见的,但他却听起来如此真切!而那叫声,分明又象是有人在低笑!
叶朗不由自主看了那只兔子一眼,一看之下,心里忽然觉得很是异样!然而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又说不出个究竟。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立时便找到了答案!
不错,这是只兔子,眼睛也毫无疑问是兔子的眼睛,然而!兔子的眼睛,却流露出人类才会有的笑意!
那只兔子在对他笑!而且笑得很亲切的样子!叶朗不知为何顿觉不可思议!双手捂着眼睛,定了定神,又使劲揉了揉,用力摇了摇头,睁眼再看时,兔子眼里的笑意却再也找不到了。
叶朗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认为自己一定是眼花了。那少女已转过身坐正,而那兔子竟爬在少女的肩头,闭目养起神来。
叶朗慢慢平静下来,心里虽然还有几丝异样的感觉,但既然已认定是自己的幻觉,当然也就处之泰然了,也闭上眼睛,继续自己的白日之梦。
在他心里的那个她,一直是模糊的、没有具体形象的,刚才前面少女回头凝望的几秒钟,立刻被他剪辑进入自己的想像之中。她,是不是也象眼前的她呢?不好不好,眼前这个少女,……说不清,反正令人不喜欢。
可是她为什么要那样古怪地望着我呢?被一个美丽的少女盯着看,本来很美妙,能得佳人垂青,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事,可惜刚才她的注视,却不是明眸青睐,而是“轻睐”,是一种十分“轻视”的目光,令人心里十分的不爽。
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看过,叶朗自认一向洒脱,况且心里已有所属,对周围的女子,美也罢,丑也好,可爱与否,本不应放在心上,此刻竟不知为何耿耿于怀。
正当叶朗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一阵骚动。睁眼一瞧,很快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劫机。在机舱的四个角,分别站着四个汉子,手里端着枪,嘴里一遍又一遍说着生硬的中文,但是相信没有一个人听不懂:不许动!
对于他们手里的枪居然能通过安检,叶朗并不奇怪,因为他自己也带着一枝枪--所谓的“隐身枪”,只不过需要组装一下,这些零件分别藏在行李箱的拉杆里,鞋底的暗槽里,腰带扣里,以及随身日常用品当中。
这是他的几个藏族朋友送给他并请求他一定要带的。除了七个结义兄长外,他还有许许多多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说是遍布天下,一点也不夸张。而且这些朋友俨然把他当成一个“重要人物”,这种感觉令叶朗多少有些无柰,因为他喜欢自由自在地生活,而这些朋友的抬爱,令他洒脱无羁的个性颇受束缚,让他推也不是,受也不是,年纪轻轻便生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之感。
就连这次与她的约会,朋友们虽然不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的心里一定在想:重色轻友,或者为了一个女孩竟不顾性命。所谓不顾性命,是因为当时世界各地因劫机等恐怖活动导致机毁人亡的事件频频发生,知情的人,包括他的很多朋友都不再来来往往,一切联络全通过网络进行,而他偏在这个时候乘飞机去约会,朋友们自然会有看法。
叶朗稍稍有点后悔,当然不是后悔自己冒险赴约,而是后悔没有在上飞机前就把那枝枪弄好。说那是枪,其实更象是一个普通的遥控汽车,不同的只是装备了强力麻醉弹及若干个发射装置,而遥控器上则多了个小小的监视器,用以瞄准目标--可以同时瞄准多个目标。
有一枝威力惊人的枪握在手中,心里一定会踏实一些。在武器越来越先进的时代,“艺高人胆大”似乎已经不再成立了。
多高的武艺,与枪炮一比,自然是小“武”见大“武”。这大概就是洋枪洋炮打进中国之后,千年不衰的中华武术渐不如以前,绝世武功、盖世武侠、江湖武林人物慢慢只出现在传说之中的原因吧?
要想自卫、防身,或者克敌制胜,甚至称王称霸,只要拥有足够多的、足够厉害的枪支弹药便可,恐怕只有极少极少的人愿意再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苦,去修炼武功吧?
而叶朗,却是这极少极少的人中的一个,而且是这极少极少的人中最有天赋并且练得最苦的人。
其实即算没有武器,击倒这些人对于叶朗来说也是易如反掌,但要想不伤及无辜,却大非易事。叶朗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他们之间怎么联系。这些亡命之徒,杀人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当回事。如果动起手来,局面很容易失去控制,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如果有那只枪帮忙,可以让它悄悄溜到后边,瞄准后面的两个家伙,在按下发射钮的同时,叶朗自己袭击前面的两人,这样就可以将这四个人一举制住。然后依法施为,将其它各舱的劫匪收拾掉。但是驾驶舱怎么办?
何况那只枪的零件东一个西一个,遥控器更是在头顶上的行李箱中。莫说组装,恐怕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引起惊觉。
叶朗打定主意,走一步说一步,先让他们认定没有人敢反抗,慢慢放松警惕,再寻找转瞬即逝的时机。
他又以极快的速度四下扫了一眼,所能看见的乘客都是惊恐万状,而面对乘客坐着的空姐却很安详,起码表面上如此,这大概是因为她们已经受过严格的训练,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
叶朗开始设法引起正对着自己的那个空姐的注意,打算用手语让她告诉大家镇定,不要冒险行事,这几位先生不会伤害人质,同时,让她播放可以松驰神经的音乐。
正在这时,其中一个劫机者向自己的方向望了过来,叶朗脸上立刻装出害怕的样子。心里不自觉地想,前面的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此时会是什么脸色?可别……
他绝对想不到,此刻这个少女竟然还是面无表情,眼睛里充满着不屑。少女的眼神,一定令那个汉子十分不快,所以,他便端着枪向她走了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的面门,越来越近。
少女周围的乘客,全都吓得缩成一团,抖如筛糠。叶朗心道不妙,虽然对那个少女没有多少好感,而且还恼她打乱了他的计划,但还是悄悄揪下衣襟内的一枚铁扣,握在手指之间。那是一枚特制的扣子,称为“暗器”更确切一些。
虽然发暗器并不是叶朗的特长,也没有师傅无名老人那样霸道的指风,但他确信自己能在对方扣动扳机之前,令其手脚无力动弹。但他却无法预知以后的变化,也无法料到另外三个歹徒会有什么行动,所以,若非最后关头,他一定不会出手。
就在叶朗凝神屏气,感到紧张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之际,那个家伙的脸上忽然起了变化!
叶朗惊奇地盯着他的脸,那本是一张穷凶极恶的脸,此时却尽是淫邪之色!这样过了不到一分钟,那张脸突然变得异常恐怖!整张脸完全变了形,眼珠子仿佛要鼓出来似的,直直地望着那个少女,身子却慢慢地往后倒下!
叶朗目瞪口呆!急看另外三个歹徒,发现他们几乎以同样的姿势,带着同样的表情,倒地身亡!
他虽然觉得那个少女有些古怪,却不想她竟能杀人于无形之中?!难道是传说中的追魂夺命之术?要不就是什么妖法?或者她练成了什么“无形杀气”?可是自己近在咫尺,为什么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呢?能令得几个相隔老远的歹徒一命呜呼,其它人却毛发无伤,这究竟是什么功夫?
叶朗否认了自己的种种推测,最后找到了最合理的推测:她一定有同伙,用了某种暗器,而那种暗器里必然含有某种毒药,令中了这种暗器的人产生幻觉,并在极短的时间内,精神发生错乱,最终崩溃,因而死亡。
这种种念头其实只是发生在几秒钟的时间。叶朗迅速离开座位,查看其它几个机舱,不出所料,一共十七个劫机分子,已然没有一个活口。举目四望,所有的乘客全是又惊又喜,又想哭又想笑的怪样子,没有一个象是那个少女的同党。
叶朗忽然产生一种冲动,就是要看看少女此时的表情!
就在他急急转身欲返回自己座位时,几乎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少女!叶朗骇了一大跳,不由眨了眨眼。
那少女学着他的样子,先是假装受了惊吓,然后也眨了几下眼睛,面上的表情变得说不出的可爱!
那少女扬了扬手,似乎向他抛洒着什么东西,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按理他应该躲避,可是少女看上去没有一点恶意,他自然也一点防备的心理也没有,再说即算是要避,什么也看不见,又从何避起?
叶朗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要离地飞升一样!这种异样的感觉令他有些晕眩!他正下意识地想要扶住什么,那少女蓦地推了他一下,而就这一推之力,竟令他平地移开数丈!
叶朗一时惊异万分,脸上的表情怪异之极!那少女见他如此模样,脸上也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叶朗习惯性地抬脚迈步,不料后脚刚一离地,差点惊呼出声,因为他竟“飞”了起来,只一个起落,便来到少女跟前。
这时他有一点可以明确,就是他自己绝没有施展轻功,因为他根本就未提气用力,而且自己的轻功也绝没有到达这种凭空飞行的境界--想必普天之下,没有哪个“人”可以达到这样的水平,就连自己的师傅无名老人,也未必可以。
他此时的感觉,真的是匪夷所思!呆呆地站在少女的面前。
而少女接下来的行动令他更加想象不到!那少女拉着他的手,疾步向飞机侧翼走去!
说是走,可是去势之急,在叶朗看来,简直可说是“撞”,那动作就象是想不开而自杀的人以头撞墙时的样子。
大惊之下,本能地伸出另一支手,等着撞壁后反弹回来。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竟然随着少女“钻”出了飞机!
已没有什么语言可以表述他当时的心境!他发现自己脚下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之物,然而他却好好地站在那里,没有什么人会对这样的处境感到踏实!那种感觉可以说是很美,美得可怕!
这其实正是他刚才梦想的情景,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想象中那么美妙的事情,一旦置身其中,却又这么可怕!叶朗不由苦笑,难道我也是叶公好龙之辈吗?
一连串的惊异莫名,令他快要失去思维的能力。好在他的身体和精神远非常人可比,很快他便调整心神,慢慢恢复了常态,开始一点一点回味刚刚发生的事情。
从兔子眼中的笑意,到少女眼里的轻视;从歹徒的离奇死亡,到自己的不翼而翔;从穿舱而出,到此时凌云虚渡(他发现自己与少女始终和飞机保持同速)。这一切的一切,实在是神乎其神,玄而又玄!
象所有的人一样,他首先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从记事起就做梦,也许不记事的时候--从娘胎里就开始做梦,每天晚上都做梦,而且梦醒之后,梦境依然历历在目,所以对于梦里梦外的区别,如果他不能分辨,大概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说得清楚。大多数的梦是不连续的,欠逻辑的,一个又一个的片断,只有个别的梦象真的似的有条有理,持续时间也长,就象白天发生的事情一样,但不管是荒诞的梦,还是逼真的梦,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梦境里的色彩永远是暗淡的,不管是人还是景,永远是模糊不清的。而眼前的一切,除了有许多超越常理、不合逻辑之处外,视觉是那么清晰,真实,自然。(一个人在不做梦的时候可以知道自己没有做梦,可是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吗?也许自己真的是在做梦?叶朗不由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梦,那么还有一个解释就是,这个少女,是仙女入世!这在一般人看来是最不合理的解释!而叶朗一直以为,人们想像的神仙是不存在的,而有一种神仙,却是极有可能存在的。这种神仙,说穿了,不过是一种比人类更高级的生命形式。在他们眼中的人类,就如同人类眼里的猿,甚至蚂蚁。人通常不会去理会蚂蚁,所以“神仙”通常不屑于与人类打交道。叶朗曾经跟朋友们说过他的“神仙理论”,当时就有朋友问他:如此真有神仙,我们为什么看不见?叶朗的回答是,蚂蚁能看到人吗?当我们闲来无事,逗弄蚂蚁时,也许有那么一只聪明的蚂蚁,可以感到有一种东西在和他们开玩笑,但他会想到那是“人”吗?也许神仙们有时也会捉弄我们,而我们却不知道。也许神仙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看不见罢了。
叶朗表情复杂地看了那个少女一眼,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悲哀:如果她是“九天仙子”,那么我在她眼里岂非猪狗不如?
那少女忽然问道:你的那个女孩怎么长得不清不楚的?
叶朗被问得一怔:她根本没有发出声音,我却“听见”她说的话!我的哪个女孩?什么叫长得不清不楚的?
看来,既然遇仙,便是发生多么多么不可能的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叶朗拍了一下脑门,象要在思考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却想不出从何答起,只好反问:你怎么知道?
不料那少女却呆了一下,奇道:当然是你告诉我的啊!
叶朗已不再吃惊,定下心来,想了一会儿,慢慢地,好象摸到了点头绪:我只是在心里“想”我的那个“她”,这个少女却说我“告诉”她了,并且她也确实知道我在“想”什么,说明我的“想”就等于“说”!
叶朗进而推测:我心里想象的内容,不知少女用了什么法子,反正她可以感觉到。她想必能知道飞机中每个人的心中所想,她想必也有法子改变人们心中所想,甚至改变人们的感觉,包括视觉,听觉,触觉……,从而令人产生幻觉!这样的话,那些劫机分子的死,自然可以解释为是被他们自己所产生的极为恐怖的幻觉吓死的!
想通了这一点,那么也就不难解释,当他想像着与心上人一起遨游太空时,少女为什么要回头看他--因为少女“看”到了他脑子里想像的情景,与一般人想法不一样,也许在别的时候,别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在那个时间,少女只“看”到了他。这种情形,与人们对表现特异的动物的格外关注,是一样的道理。人们遇见比较“聪明”的动物,会说话的鹦鹉,能听懂人话的狗,便觉得新鲜,少女看到了想法与众不同的人,便产生了兴趣。
叶朗一边猜想一边看着少女,他知道他猜对了,因为少女一边“听”他的想法,一边点头。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飞了、又为什么能破壁而出了?难道少女向他挥了挥手,就令他脱胎换骨、得道成仙了不成?这些怎么解释?还有,那只兔子……
叶朗忽然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少女道: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叶朗仿佛受了催眠似的,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对话,便没有人知道了。这不单是因为此时机舱里的乘客都已听不见,就算是听见了,也一定听不懂,因为这些不是人类的语言。广义的语言,并不一定是文字,言语,思绪,图形,符号,……可以是任何形式,只要能起到交流的作用,达到沟通的目的。
少女:好玩吗?
免子:别太顽皮了。
少女:我把“它们”都取出来了。
兔子:是取,还是复制?
少女:是取。
兔子:那就好。他身上的隐身粉……
少女:已经失去作用了,除非他能改变自身的组织结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兔子:那就好。我们不能管得太多了。或许我们根本不应该管?
少女:那我们以后尽量不管。
兔子:她还好吗?
少女:她没有什么异样,很乖。
兔子:我们尽快还给她。
少女:是,尽快。
兔子:我得换一换,憋得难受。
少女:你再忍忍,我给你想办法。它没事吧?
兔子:它一点事儿也没有,只是它太小了。
少女:我们现在去哪儿?
兔子:跟着他。
少女:好的,主人。
兔子:你还叫我主人?
少女:那叫你什么?
兔子:入乡随俗,叫我“爱人”。
少女:好的,爱人!
“圣母山到了……”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叶朗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卫生间门口,不觉“咦”了一声:我怎么站着睡觉?我怎么站在这儿?
他开始回想,他回忆起自己坐在窗口想心事,想着和“她”云中漫步,然后……然后就到了这儿?这中间几个小时的时间我做什么啦?想什么啦?
难道我想着想着睡着了?然后梦游到卫生间门口继续睡觉?而且一直这么站着?还是刚刚梦游过来?
不对!就算是睡着了,我的梦呢?我从来没有无梦的睡眠啊!
难道我失忆了?失去了梦中的记忆。叶朗失魂落魄地往自己的座位走。无意中看了周围的乘客一眼,一看之下,不由吃惊地瞪圆双眼!
他看到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迷惑不解!甚至都在做着类似的动作--摇头,晃脑,揉眼,四下张望!
叶朗问了几个人,回答都是:我不记得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了?好象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死。
这时候有人站了起来,大声问:谁能记得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沉默!显然没有人记得!
忽然另外一个人不耐烦地叫道:得嘞!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机舱里空气不好,大家都睡死了,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快下飞机吧,我还有急事,别在这儿耗着啦!
“但是……”刚才那个发问的人还想说什么,可是这会儿大家显然也都觉得是小题大作了,纷纷收拾东西,陆续往外走。
嘴里还嘀嘀咕咕: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是不是有什么病毒?”
“不是病毒,是孙悟空弄的瞌睡虫!呵呵!”
叶朗认定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却也无法解释。忽然想到马上要见到“她”了,心里立刻兴奋起来……
一进圣母山,叶朗便直奔约会地点--其实两人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此时刚到中午12点多钟--望天池边,关公岩上。
望天池二百多米宽,五百多米长,位于落虹溪中间。落虹溪沿山而行,纵贯圣母山脉,人称“小渭水”。圣母山的主要景点,几乎都设在落虹溪沿线及其两旁,其中包括圣母山的最高峰--飞妩峰,也有人叫飞天仙女峰。飞妩峰,顾名思义,是为梅飞妩而设;而望天池、关公岩,自是为了纪念关天辰而建。
关公岩高约十米,上面是两米多高的关天辰的石像,盘膝而坐,手握直钓渔杆,神态悠然。岩壁刻着关天辰自述心志的那首诗。当年卫公就是因为看到这首诗,才与关天辰结识,因而成就了万象大业。
除了那首诗外,还有关天辰的生平介绍:
“……少年时的关天辰对古老的道教、易学很感兴趣,后来上了大学,读的是计算机专业,很轻易地发现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古代‘玄学’,与现代的‘计算机原理’有着惊人的相似。前者有‘阴阳’两种气,后者是‘0、1’两个数;前者论‘有无’,后者讲‘正负’;前者言‘阴阳二气的变化孕育出千差万别的天地万物’,后者说‘二进制的简单运算构成了复杂的智能系统’……
慢慢地,关天辰的兴趣由对看不见摸不着的、‘玄之又玄’的‘道’的探索,转到了对实实在在的、却又‘神乎其神’的电子系统的研究。用了大半生的时间,发明出了万象系统。
然而,关天辰却把自己的这个发明束之高阁。因为研究到后来,他感到的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对人类起源的迷惑。也许人类,就是上一代‘人类’的杰作?而现今的人类,便是未来‘人类’的神佛?
想到这些,越来越觉得茫然,本来以为自己在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不惑之年,想不到活到六七十岁了,反而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想来想去,老人又回到了几千年前的古代哲学的迷宫,去寻找能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关老帮助卫公打下万象基石,却在两人的事业一日千里地飞速发展壮大时,不幸因车祸丧生。临终前,关老握着卫公的手,显得很安详,很清楚地说了一句话:谢谢你,小朋友,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作为他唯一的知已,卫公却好象并不知道,所以天底下可能不会有第二个人晓得,因此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此刻,面对前辈高人的石像,叶朗心中却另一番感慨。心想:此老临终前到底明白了什么呢?是想通了人应该清静自然,随遇而安呢,还是悟出了人应该追名逐利,夺势争权?是参透了天机,还是望穿了红尘,或是冲破了情关?……这情关,也许便是天下第一关了,否则,何以古往今来,那么多英雄好汉,过关斩将,建功立业,一遇情关,便立时人仰马翻?……看来真的是“过情关,难于上青天”啊……象我这样,尚未见着她一面,便如此深陷,天底下是不是并不多见呢?
想到这儿,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接着想道:她到底什么模样呢?每次问她,她总是笑而不答。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她的长相呢?看来这天下第二关,便是美人关罢……或者,这才是天下第一关呢?
他和她是在万象世界里认识的。叶朗在万象世界中所建的七星岛,是她经常去闲逛的地方。
叶朗清楚地记得两人第一次在网上相见时的情景。
那是在头年除夕之夜。叶朗在七星岛的知音崖下,招待七位兄长。
八个人借助于万象仪,各自打开摄像和投影,在每个人的面前的立体放映区,便都出现八个人以真实面目欢聚的场面,除了不能相互触到以外,与真正的聚会没有什么分别。
每个人都在自己面前备了酒水,一边畅饮,一边神聊。
喝到兴头上,聊得起劲时,周宙提议,将七星岛搬到现实世界。众人问他怎么个搬法,周宙卖了个关子,让大家各抒已见。
江龙道:咱们要是象卫公一样,有钱有势,买下一片海域,或许可以建一个实实在在的七星岛,但是我们都是浪迹天涯的人,想必谁也没有什么积蓄,就算有,能买条小木船差不多,要买一片海,我看够呛!
杨烟接道:我看呐,也是个够呛。先是水呛,后是烟呛……
徐兴笑道:还有酒呛。
大家笑了一阵,都没有什么好主意,便都问周宙,究竟怎么搬?
周宙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我怎么知道?
几个人又是一阵嘻嘻哈哈,忽听一人道:看来都是些夸夸其谈的人,没有一个有什么真本事。
众人一愣,这才发现旁边多了一个少女--一个卡通少女。不约而同地问道:你是谁?
那少女却反问道:你们谁是岛主?
叶朗笑道:区区在下便是。
少女振振有词地道:值此新春佳节,小女子途经宝地,听不到一声问候,却像对待贼人一样地喝问,岂有此理!
杨烟道:谁也没请你来,你自己偷偷摸摸,象个鬼影子一样……
徐兴笑道:就算真的把你当贼也不为过……
杨烟瞪了徐兴一眼,道:你怎么老打断我的话?你以为你是我肚里的虫?
那少女忽然哭道:你们几个大,臭男人,欺负我……
杨烟道:谁欺负你啦?你一上来就骂我们夸夸其谈,没有真本领,我们有说你吗?
那少女哭道:你说我偷偷摸摸象个鬼影子!
杨烟道:这也值得你哭?我们也看不见你,你是真哭还是假哭,谁知道?哟,还挺伤心!算了别哭了,我说错了,还不成吗?大过节的,挺喜庆的,你这一哭,全给搅和了。
那少女哭得更厉害了,道:你还说!……呜……岛主!你是个哑巴呀?
杨烟佯怒道:休得无礼!
叶朗摆摆手,笑道:杨兄跟你开玩笑的,他这个人就这样,你不用跟他计较。你来自圣母山,对吧?
那少女忽又一笑,道:哼!你不招待客人,反而偷偷地看我的IP!
叶朗道:我还用偷看吗?每个人的身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呢。
少女道:所以我并没有偷偷摸摸,不然我完全可以隐藏我的IP。
叶朗道:是的,是杨兄误会你了,你是光明正大的七星岛客……
少女抢白一句:那你得让他向我赔礼!
杨烟:你!
叶朗一笑:你来七星岛,叶某招待不周,应该由我跟你说抱歉--实在对不住!
边说,边深施一礼。
少女嘻嘻笑了两声:免礼平身……
杨烟道:夫妻对拜!你好没规矩!
少女啐道:胡说八道!什么对拜?什么规矩?
徐兴道:杨兄说得对,岛主年轻有为,俊逸洒脱,至今未婚,你正好来做个压岛夫人。
少女笑道:看来是来早了不如来巧了,等我考虑考虑,几位不要着急啊。
杨烟:你要考虑多久?
少女:少则半日,多则一世。
杨烟:呸呸呸。
少女:嘿嘿嘿。
杨、徐二人只顾与少女斗嘴,那几个人却自顾商量着什么。
少女不满地道:怎么这几位老大理都不理我?
杨烟挪揄道:你以为你是谁?
少女待要发作,梁上韬道:愚兄弟因被一件事情困住,正在苦思解决之法,请姑娘见谅!
少女道:不就是七星岛搬家的事吗?
梁上韬:正是。
少女道:一群……诸葛亮,这点小事……
梁上韬:我们本就是一群臭皮匠,不知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少女道:没钱,可以筹借啊--卫公当年也没有那么多钱。或者,也许某个地方,有一座无名小岛,等着你们去捡便宜,也未为可知呢?只要你们真想,就一定有办法,就怕你们只是假想。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梁上韬、江龙、文治武、苏远、周宙等赞道:高啊!实在是高!
杨烟道:我怎么没想到?
徐兴道:因为你笨。
杨烟道:我身轻如烟,一点也不笨。
少女道:那就是傻……还自以为聪明,嘻嘻。
这回杨烟干瞪眼,竟无言以对。
叶朗心道:这少女倒是个知音,只是为何不以真面示人……
其实叶朗早就想到她所说的那些,而且他知道周宙、文治武与梁上韬三人也一定早有打算。三个人早在此次聚会以前就曾提议过。可是叶朗不置可否,因为他实在没有兴趣,周、文、梁三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今天不过是趁大家高兴,再提出来,给大家添个话题而已--或许,也是想看看叶朗有没有、会不会心动。
时间飞快,说笑间,已是第二年的凌晨。众人纷纷作别,临走,杨烟还对那个少女道:别忘了早点把你考虑的结果告诉我们。少女含笑不语。
等众人散尽,叶朗正待关机,那少女忽然去而复返。
叶朗本就有些对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由喜形于色,还未开口,却听少女不高兴地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叫什么?
叶朗一愕,道:我知道啊,我看了你的注册信息,你叫“千衣少女”,对不对?
少女还是不高兴:那你也该问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叶朗挠了挠头,道:那么你叫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少女却道:哼,我让你问你才问,我偏不告诉你!
弄得叶朗摸不着头脑,那少女见他傻呵呵的样子,银铃似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说不出地好听。
叶朗一时不知所措。
少女道:你不问了,是么?那我就偏偏告诉你。我家住江南,本名谷之兰,就读于圣母山。千衣少女这个名字,是因为我是个孤儿,吃百家饭,穿千家衣长大,本来想叫“百饭少女”,实在不雅,也不好听,便叫“千衣少女”。这些我可从来没有告诉别人,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哦。
叶朗笑道:那是自然。我还以为千衣少女是一个时装模特,每日都要更换新衣,所以叫千衣呢。这个名字很好,颇耐人寻味。
少女道:每日更换新衣,唉,那是富家千金才可以的,而我只是个穷学生,要不是亲友资助,我连学也上不了。
叶朗脑海里出现一个惹人怜爱的南方小女孩的形象。
少女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叶朗老老实实地道:有点。
少女道: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买一件冬衣呢?我现在好冷啊,却没钱……
叶朗心中一凛,顿时对这个千衣少女失去了好感。心道:原来是个骗子,怪不得叫千衣少女,逮谁问谁要衣服。
见叶朗沉吟不语,那少女冷笑道:真扣门!一件衣服能花你几个钱?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理你了。
叶朗忽然生出恻隐之心:也许她实在是被逼无奈?便道:你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我给你钱吧,你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我怎么给你呢?
那少女似乎有些喜出望外,道:真的吗?
叶朗点点头,已不愿跟她说话。
那少女道:好,你记好了,请你把钱寄给--圣母大学吴慈仁教授,就可以啦。
叶朗纳闷道:为什么不可以直接给你?都什么年代了,还让我寄给你?
那少女笑了笑,道:因为,嘻嘻……你寄就是啦,问那么多干吗?
叶朗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好吧。那个教授,叫什么来着?
那少女道:口天吴,慈爱的慈,仁义的仁。
叶朗重复了一遍:吴慈仁,对吗?
那少女道:对。
叶朗忽然象是明白了什么,但又似不很确定,又大声问了一遍:吴慈仁?
那少女终于忍不住,边笑边道:对对对呀,无此人啊!你一定要寄啊,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可一定得算数哦!
叶朗也笑了,被那少女涮了一回,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高兴极了。
从那以后,千衣少女兰兰便成了七星岛的常客。再后来,大家都叫她岛主夫人,她自己的“月浣溪亭”也与七星岛合二为一。不过,兰兰永远是个卡通形象,谁也没有见过她的本来面目,因为她从来没有打开自己的摄像头。
终于有一天,叶朗又忍不住让兰兰露一面,兰兰道:你来圣母山好吗?
叶朗大喜:好!太好了!
兰兰道:就在关公岩,阴历七月七日,下午2点……你不怕见了我会后悔,你就来吧。
叶朗道:我只怕我不见你才会后悔!
兰兰道:你见不见我,都会后悔……
叶朗问:什么意思?
兰兰嘻嘻一笑,却不回答。
时值盛夏,又当中午,望天池周围几乎没有什么游人。看看还有点时间,叶朗打开手持万像仪,想跟兰兰联系一下,令他奇怪的是,试来试去,万象系统总是无法登录。
叶朗心里烦燥起来,便拿起专供游人免费使用的渔具,坐在关公岩上钓起鱼来。
垂钓,是叶朗用来训练定力的一种方法。若在平日,叶朗只凭渔杆上传来的细微颤动,就能作出正确的判断。今日却大异平常,虽然看起来垂眉闭目,如老僧入定,实则忐忑不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心不在焉。
忽听“叮咚”之声接连响起,叶朗心中一跳,睁眼一瞧,发现左边不远处的另一块岩石上,站着两个妙龄女子。年龄大点的,齐耳短发,一身黑色装束,显得英姿飒爽;年龄小些的,秀发垂肩,身着浅绿色衣裙,显得十分素雅,除了肤色略黑,倒也颇为俊俏。
叶朗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点了,心想:这两个人中有没有兰兰呢?她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她……
却见黑衣女子再度扬手,又往鱼钓没水之处投掷石子。叶朗笑道:“这位小姐能不能去别处打水漂呢?吓跑了我的鱼,它们会很不开心的……”
“谁打水漂了?为什么我要去别处?哪个是你的鱼?有什么不开心的?”黑衣女子连珠炮似地一连几个反问。裙装少女一手抱肘,一手托腮,歪着脑袋,似笑非笑,似乎是在等着看热闹。
叶朗一本正经地道:“被我勾引过来的,自然就是我的鱼,它们吃不到这些特制的点心--用上好的香油,最大最肥的蚯蚓精制而成的点心,怎么会开心呢。”
黑衣女子啐道:呸,勾引!一听就知你不是什么好人!什么点心,吃了才不开心呢--怕是要开膛吧!”说着说着,忍俊不禁,“扑哧”一笑,立刻又板起面孔,道:“不跟你耍嘴皮子,实话告诉你,我们是鱼道主义者,谁欺负鱼类,我们就一定要让他受到惩罚!
转头向少女道:“是吧,小……妹?”
那被唤作“小妹”的少女用力点了两下头,却并不说话。
黑衣女子接着道:我妹妹是个哑巴,但却是我们这里的鱼道主义领袖。
叶朗看她们俩煞有介事的样子,也严肃起来,道:那么我将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黑衣女子道:罚你作鱼饵。
叶朗奇道:拿我做鱼饵?那一定能钓一条大鱼。不知什么样的鱼能有此口福?
黑衣女子道:鳄鱼或者鲨鱼,随你挑。
叶朗哭笑不得:我要是不挑呢?
黑衣女子道:那你就跳……下去!
那黑衣女子说到“跳”字,手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待说到“去”字时,那东西突地发出数道寒光,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射向叶朗。
那黑衣女子分明是想把叶朗迫下水去,因为叶朗无论是往上纵身,还是向后腾挪,都无法避开那些急射过来的光箭,似乎只有前扑,才能躲过,但却一定会从十米高的关公岩上,跌入望天池中。
叶朗不及多想,果然如黑衣女子所料的那样,往前便扑,但却不是一直向前,待双脚要离而未离开岩石之际,便转而向着左侧下方扑去,就似要扎向水中一样,不过他手里还攥着4米多长的渔杆,略微倾斜,这样连人带杆,坠身落岩,待到渔杆杵着池底,身子以杆为轴,向左转了个角度,双手向右前方一用力,身子在半空划了个大大的弧线,便稳稳地站在左边的池岸之上。
这几下动作,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却是配合得妙到毫巅,有惊无险。
不过叶朗并没有施展自己的武功,这些个动作,对于训练有素的体操运动员来说,也一样不是什么难事。
黑衣女子道:你还算有点本事,这次且放过你,以后再让我们看见,一定让你喂鱼!
原来她用的武器,是一枝高压水枪,能在瞬间产生极高水压,喷出无数水箭。其实就算叶朗不躲,也无甚大碍,但叶朗并不知射来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有什么厉害,当然也就不敢大意。
叶朗心中挂着兰兰,不愿与之纠缠,忙陪笑道:多谢高抬贵手,下次再也不敢。
黑衣女子没再说什么,拉了拉裙装少女,转身便要离去。
裙装少女略显迟疑,叶朗心中忽然一动,脱口叫道:兰兰!
黑衣女子回过身来,莫名其妙地问:兰兰?谁是兰兰?
只见叶朗的目光盯着裙装少女。裙装少女面现惊喜之色,一时忘了自己是个“哑巴”,开口道:你是在叫我吗?
听见她的声音,叶朗再无怀疑,念了一句:千思万里莫道长。
黑衣女子道:什么?
兰兰接了一句:衣带半尺宽。
两人相视而笑,不觉走到一处,拥在一起。原来他们念的,正是叶朗为“千衣少女”而作的藏头诗,曰:千思万里莫道长,衣带半尺亦为宽。少年犹苦春梦短,女儿更愁日若年。兰兰觉得念起来有点拗口,改成:千思万里长,衣带半尺宽。少年苦梦短,女儿愁日年。
黑衣女子见此情景,笑着摇了摇头,悄悄走开了。
两人相拥着,来到一座凉亭之内。不知拥了多久,兰兰仰起小脸,问道:你怎么猜到是我?
叶朗道:很容易啊,一来我知道你爱跟我闹着玩,二来,你不该假装是个哑巴——你知道我“认得”你的声音,再就是你恰恰在这个时间和这个地点出现,几个原因加在一起,我就想很可能是你——就在你要转身而未转身的时候。
兰兰又问: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
叶朗诧异地道:后悔什么?为什么后悔?
兰兰道:因为我不够漂亮呀。
叶朗道:不!我觉得你已经够漂亮了!
兰兰道:我皮肤不白……
叶朗温柔地打断她,道:但却红润健康,细腻有光泽……还有……
兰兰道:还有什么?
叶朗道:你身上好香!
兰兰道:你知道吗?千衣少女还有一个传说呢?
叶朗道:什么传说?
兰兰道:很久以前,有一个花农的女儿,身有异香。有一年闹瘟病,乡人纷纷染上,有的很快死亡,只有这家人却安然无羔。后来一个郎中发现,是她的体香特异之故,于是大家纷纷将家中的衣服供她穿戴一夜,然后再拿回家中,竟然真的能够防治瘟疫。于是奔走相告,那个女儿一下子远近闻名,人称“千衣少女”。那个花农大喜,便要女儿收钱,哪家如果不给钱,就不穿哪家送来的衣服。千衣少女执意不肯,花农一怒之下,把女儿关进黑屋里,饿了一天。没想到了第二天,千衣少女却死了。原来千衣少女吸收了太多的瘟疫病气,身上的香气不能与之相抗,终于也被传染。人们都说,千衣少女是牡丹仙子转世,死后又上了天,继续当牡丹仙子。也有人说,玉皇大帝因为千衣少女积德行善而封她为牡丹仙子。
叶朗道:那么你就是牡丹仙子下凡了!牡丹仙子……
忽然间象是有什么情景掠过脑海,但是转瞬即逝,不由摇了摇头。
兰兰道:你怎么啦?
叶朗道:没……没什么……说到哪儿啦?
兰兰嘟着小嘴,娇嗔地道:你看你,心不在焉!我一说牡丹仙子,你的魂就没了!
叶朗道:对对,说到牡丹仙子了,你一定也是牡丹仙子下凡,不然身上怎么这么香?让我再闻闻……
边说边凑近兰兰的俏脸,边吸着鼻子。
兰兰笑道:瞧你,象只小狗。
叶朗突又象发现了什么,“咦”了一声,惊奇地望着兰兰。
兰兰娇声道:你怎么啦?见着鬼了?老是一惊一乍的。
叶朗道:不,不是,你的皮肤,我从来没有见过……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无暇——对了,你说我见不见你都会后悔,是什么意思?
兰兰道:这句话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胡思乱想,呵呵。
叶朗假意叹口气,道:完了完了,我算是遇见克星了,总是被你弄得稀里糊涂的。
兰兰嫣然一笑,柔声叫道:哥哥!你……我喜欢你……
叶朗搂住她,道: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我想听你说哪句被我重复了成千上万遍的话……
兰兰故意道:哪句?
叶朗道:我爱你!
兰兰道:我爱你?
叶朗道:对,我爱你!
兰兰道:好!我爱你!
两人四目,相互凝望,无限深情,尽在其中……
兰兰依依不舍地道:哥哥,我该回去了。
叶朗这才想起:回哪儿?你住哪儿?
兰兰道:我住在学校宿舍里,刚才跟我一起来的,是我的室友——忘了给你介绍了,她叫……叶蕾——跟你同姓呢——她可能已经先回去了……
叶朗道:看来姓叶的跟你有缘啊,呵呵……对了,她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武器?
兰兰道:那是保镖用的高压水枪,叶蕾听说你武功好,就从保镖那里借来,想拿这个试试你的身手,我说别伤着你,她说你要是连这个都应付不了,那就肯定没有练过武,……刚才把我吓死了。
叶朗道:怎么现在又活了?
兰兰娇嗔道:去你的!油嘴滑舌。
叶朗道:我送你回去吧。
兰兰忙道:不用了,你不熟悉道,会迷路的,你先住在那儿,——
兰兰指着附近的一排房子,道:那里是自助旅馆,你随便挑一间。这些旅馆由机器人打理,很干净,很舒适,东西很齐备,而且全部免费。
叶朗笑道:该免费了——门票那么贵。
兰兰也笑道:贵客临门,岂能便宜。
叶朗一戳兰兰脑门,道:你总有理。
兰兰俏皮地道:理多人不怪我,嘻嘻……好了,真的要走了,我回到学校后,跟你联系——对了,我的万象仪怎么坏了?我登不上。
叶朗忽然也想起来了,道:我也登录不了,可能是网络故障,我还是送你回学校吧,我不怕迷路,我在哪儿都一样。
兰兰心中感动,甜甜一笑,道:你一定要送我回学校,我肯定还要送你回来,这样送来送去,岂不是要送到天亮……
叶朗微笑道:我还用你送……
兰兰道:当然用!我就是想送你!因为我不想离开你,一分钟一秒钟也不想……
说着说着,眼睛里已然蓄满泪水。叶朗一惊,忙道:怎么啦?兰兰?
兰兰扑进叶朗怀里,叶朗抱着她的娇躯,兰兰抽泣一会儿,忽又笑道:哥哥对不起,我没有亲人,你对我这么好,我好感动,你不笑我吧!
叶朗捧着兰兰如梨花带雨的脸,深情地说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好好爱你,从今天起,我就是你最亲的大哥,你就是我最亲的小妹,把你失去的亲情补偿给你……
两人紧紧地依偎着,兰兰忽然改变了主意,道:哥哥,我不走了,我想你一直陪着我,好吗?
叶朗道: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兰兰道:不会的,有你在,我好幸福,好舒服,好……
兰兰忽然“啊”了一声,惊呼道:哥——好晕——头……痛……啊……
叶朗大惊,方待要问,忽觉头皮一阵麻痒,随即是尖锐的疼痛,似遭无数针刺一般。
叶朗的脑海里再次掠过一片模糊的记忆,悠忽来去,不见踪迹。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叶朗蓦地想起一事,迅速抓起兰兰的小手,与之掌心相贴,亢声道:意守掌心,万念离身,无欲无妄,百邪不侵。
一连重复了数遍,见兰兰秀目微合,脸上惊恐之色已然褪去,稍稍宽心,便也微闭双目,呼吸之间,调匀气息,很快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天地万物,包括自己的身体,似乎已不复存在,只有一个若有若无的意念,于混沌之中,时而似无穷之大,时而若无穷之小,时而有形有色,时而无象无迹,时而化作一个声音:兰兰……,飘来飘去,遇见另一个声音:哥哥……。两个声音合成一个,一齐归于平寂……
忽然魂魄悸动,叶朗恍然而醒。发现自己坐在亭中石椅上,兰兰如依人小鸟,被自己抱坐在怀里,巫自酣梦未醒,俏脸含春,遍体生香,本来与叶朗相握的双手,此刻却勾着叶朗的脖颈。见兰兰平安无事,叶朗极感欣慰,不由俯身印上几个轻吻。
抬眼望天,但见繁星点点,孤月弯弯。回忆刚才的一幕,叶朗仍不免心有余悸。联想起在飞机上发生的情况——他还没有告诉兰兰——叶朗暗自揣想:莫非在那飞机上,有人暗中释放了一种无色无味、无影无形的神经毒气?人在中毒之后,发作起来就如练功走火入魔一样,产生种种幻觉,作出怪异举止,甚至神经失常,发疯发狂?
如果是这样,我是不是已经把这种毒性传给了兰兰?好在兰兰有着极强的悟性,于七星岛玩闹之时,就已掌握了许多气功法门,所以刚才在危急之时,一听叶朗高诵气功口诀,便即强摄心神,与叶朗心心相印,才不致魂飞魄散。
正想着,兰兰嘤咛一声,醒了过来,怔了片刻,忽然娇羞万状,把头埋在叶朗的颈窝,道:哥哥,我梦见……梦见我们……
叶朗道:梦见什么?
兰兰娇哼一声,道:你坏!
叶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觉也有些不自然,因为他可不只梦见一次……
想到那些梦,叶朗不由激动起来,一边动情地吻着她,一边热切地道:兰兰……我不想做梦,我想……要真的……
不料兰兰忽然间象换了个人儿似的,坚决地推开叶朗,说道:不!
叶朗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愣了几愣,总算清醒,复又把兰兰拉进怀里,道:对不起……兰兰,我不该……
兰兰心肠一软,柔声道: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说不清……
叶朗恢复常态,笑道:你当然说不清,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兰兰嗔道:哼,你才多大?还说我小……
叶朗让兰兰睡一会儿,兰兰虽然不肯,但实在熬不住,便在叶朗怀里睡了一小觉,醒来后接着跟叶朗聊,聊到困得不行的时候,便又睡一会儿,如此反复几次,不觉到了天明。
真可谓良宵苦短,叶朗好象觉得两人没有说多少话儿。只记得把飞机上的事情跟兰兰讲了一遍,把自已猜测的神经毒气发作或是走火入魔时的应对之法——他俩起了个名字叫作“伏魔心法”——千叮咛万嘱咐给兰兰,其它的便是些儿女情话,在七星岛上的甜蜜回忆,等等。
叶朗感到有些倦意,要在往日,似乎不该。叶朗伸了个懒腰,兰兰便也醒来。正待要兰兰再睡一会儿,忽见那个黑衣女子快步走来,老远便喊:小妹!快跟我走吧,大家……老师和同学们都在找你呢!
两人不得不作别。叶朗又叮嘱几遍“伏魔心法”,直到兰兰连连点头。兰兰叫叶朗住在自助旅馆,不要去找她,因为有诸多不便(具体什么不便,兰兰并没有说,叶朗也没有问),过两天她就会过来。
终于到了分手的时候,叶朗满怀留恋,兰兰满眼泪光……
黑衣女子心想:又不是生离死别,却不知两人为何这般模样……忽然想起自己的妹妹,不觉也是一阵悲伤。
这黑衣女子便是西门幽幽的姐姐,西门青青。西门青青毕业于河南嵩山少林女子武术学校,两年前送妹妹来圣母山,被卫流风挽留,成为卫宅唯一的女保镖。幽幽突然失踪,青青伤心欲绝,同时又悔恨不已,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
兰兰与青青并肩而行,关公岩渐渐消失不见,兰兰却还不时回头痴望。青青道:小姐,叶朗要送你,你不让,却还回头瞧什么?
兰兰脸一红,岔开话题道:叫我小妹,别叫我小姐。
青青道:不用了,我的小姐,这里没有别人。我们快快取下那层皮吧,等会儿怕来不及了。
说着,双手探入领口,摸索几下,象是脱掉套头衫一样,慢慢从脖子以下往上拉,扯下一张带着头发的,几乎可以乱真的人皮面具。
兰兰也是一样动作,扯下假面,露出清丽绝俗的本来面目,赫然却是卫梅宝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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