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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迷失雾岛挥一剑 困陷魔窟恨九天
作者:萧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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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呼呼,海浪啸啸,叶朗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就那么一动不动,直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月光粼粼,照着翻滚的浪,如点燃无数鬼火妖光,映着他平静的脸庞。

    叶朗忽然坐起身子,自言自语道:如果她是个好女孩,爱过一场,有何后悔?如果她是个坏女孩,为她痛苦后悔,有什么必要?何况,就算她是个可恨得不能再可恨的大骗子,她也不过还是个小孩子;就算她骗了我,我有什么损失呢?我为什么要那么激动呢?她是不是骗子,我一定要去证实吗?她为什么要骗我,我一定要知道吗?她到底是谁,她住在哪里,她骗了多少人,我一定要去查个水落石出吗?

    叶朗好似悟出了一个道理:剪不断理还乱,那就不要剪,也莫去理;猜不透就不猜,想不通就不想。

    做了白做的事,就不做;想了白想的事,就不想。这才算明智。

    叶朗的武功,讲究简单、有效。

    世间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白白一张纸,越描越黑;简单的事,越想越糟。

    无招胜有招,无心解万恼。

    想到此,叶朗的心情慢慢恢复了平静,变得就如同他脸上的表情。

    平静下来以后,头脑便很清醒,所以叶朗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快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只在原地晃悠。原来这只快艇是圣母山供游人免费使用,只能在圣母山附近行驶,并且只有在圣母山附近才可以充电——这不过是一种防盗手段,而叶朗现在所处位置,离圣母山何止千里之远!

    更为严重的是,叶朗打开万象仪,显示本机的位置竟是未知区域,换句话说,是在万象网络覆盖范围之外,任谁也无法与之联系。

    因为不知道停止的时间,也不知道行驶的方向和速度,所以也无从推算自己与圣母山的相对位置。

    无意之中,叶朗进入了无人之境!也可以说是绝人之境!

    没有淡水,没有食物,没有动力,没有救援……对于已经两天两夜水米未进的叶朗来说,大概也已经没有机会生还。

    除了疯痴傻楞之人,无论是谁,面对这样的情形,就算不是惊恐万分,也一定无法保持镇定。

    叶朗忽然发出清越的啸声,将海面上栖息的不知名的海鸟惊醒,扑棱棱飞向夜空。

    莫非他忽然发了疯?

    蓦见叶朗手腕一抖,几粒铁扣早已飞出,刚刚飞起数米的海鸟应声而落。叶朗以桩代桨,过去把它们捞起,拿出毒性分析仪——那是野外生存必备的工具——验明无毒之后,这才放心享用。

    原来叶朗常年在喜玛拉雅山的冰峰雪谷中修身习武,不止一次遭遇雪崩冰崩,身陷冰裂陷阱,可谓九死一生,对大自然的威力早已领教,但也大大激发了其体内的潜能,尤其是求生的本能。

    所以他比谁都明白,在这种时候,越是惊慌失措,越容易死于非命;唯有沉着冷静,恰当利用周围环境,方有生存的可能。

    越是身临险境,越要保持镇定。这个道理也许很多人都知道,但有几人能够做得到?

    幸好叶朗是这少数能够做得到的人中的一个,所以一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知道自己所应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迅速恢复体能。于是啸声惊鸟,飞扣击杀,验名正身,茹毛饮血,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这一觉,叶朗竟睡了十来个钟头,当他醒来时,已是天光大明。叶朗只觉得体力充沛,内气充盈,不由信心大增。

    举目一看,只见阳光、水光交相映照,眼前金光万道,霞光万丈,显得极为壮丽辉煌,比起漫漫雪域冰川,别有一番景象。

    叶朗自是无心欣赏,但他的目光却依旧不停地上下四周观望,大脑也在不停地思索推想。

    自己昨天所食的那种海鸟,附近海面上仍然栖息着不少。叶朗一边为自己不愁饮食而喜,一边为这些鸟而悲。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俏丽的脸,含嗔带笑,耳中仿佛听见一个银铃似的声音,似怒非怒地道:“哼!假慈悲!”叶朗叹了口气,使劲摇了摇头,不去想她。

    叶朗一边观察,一边用自己随身所带的短剑劈开那根锚桩,用绳子系好,做成一副划桨。不小心碰到右手伤口,脑中闪过另一个姑娘的模样,心中忽然一荡,想起那把剑,下意识地将其取出,一按机簧,剑体出鞘,带出一道寒芒。

    叶朗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由两眼放光。叶朗一直没有机会细瞧,此时无意中取出,看到剑身刻着“圣女剑”三个篆字,还有一朵梅花,叶朗不由大感惊异。叶朗自然知道“圣女剑”的来历,此时回忆在小店里欲举剑自刎的少女的样子,猛然想到:原来那个少女就是梅飞妩的女儿卫梅宝珞!难道她竟被人……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东边天空忽然出现一队飞鸟,立刻引起叶朗的注意。最前面是两只黑鸟,一左一右排开,口中衔着一根细棍,中间挂着一只黑鸟——应该是只死鸟,隔三五米跟着一只白鸟,它的后面又有几十只黑鸟,排成弧形。

    飞着飞着,鸟队开始盘旋,队形慢慢发生变化,排成弧形的鸟围成一个圆圈,将白鸟和前面的三只黑鸟圈在中间。盘旋数次,两只黑鸟松开木棍,中间那只死鸟直坠入海中,其余的鸟一边继续盘旋,一边发出哀鸣。过了一会儿,白鸟在前,领着一群黑鸟,复又向东飞回。

    叶朗心中一动,想起某书中记载着乌鸦“水葬”的趣事,划船过去,看到刚才坠下的黑鸟,果然象是只乌鸦,不过个头比乌鸦大许多。叶朗登时升起希望:这些“乌鸦”既然把死者抬到此处水葬,那么它们极可能栖身于附近的陆地之上!

    其时正刮着东风,那些鸟逆风而翔,飞得并不是很快。叶朗划动快艇,不急不徐地跟着鸟群。

    那只白鸟可能是这些鸟的头领,其它的黑鸟都唯它的鸟首是瞻。白鸟忽然斜向上飞,如飞机起飞之状,其它的鸟也学着它的样子,飞到比原来高出近百米的高度,转而向下俯冲,直到回到原来的高度,才又继续平行于海面飞翔。

    叶朗正自纳闷,忽觉船体象是被一股大力拨弄了一下,转了一百八十度。叶朗急忙掉转船头,可是刚往前划了一下,又被转了回去。如是三次,就仿佛前面有一股巨大的回旋之力,只要一靠近,就失去前进方向。叶朗再次调正船头,运起内家真气,用力划动双桨,终于保持住方向。不料,刚刚行进两三米远,忽然发现船体迅速下沉,似乎水下有一股强劲的吸力,要将自己连人带船吞入其中。

    叶朗应变奇速,双手一运力,将刚刚做成的桨板扯落,往后一抛,一手拉着锚链,双足一点,倒跃而出,正好落在两个桨板上,用力拉住快艇,以内力与那股神秘的吸力相抗。

    那股力量实在惊人,叶朗如遇强敌,凝神屏气,不敢丝毫大意,僵持一会儿,叶朗感觉到那股力量忽强忽弱,就象一张巨口正在急促呼吸似的,呼气时,船身略微上浮,吸气时,船身急剧下沉,而且吸的力量是愈来愈强。

    叶朗知道不能这样耗下去,于是暗运内功,在那股力量再次减弱之际,猛然吐气开声,两膀一叫千斤之力,双手一抖链子,竟将快艇扯起二米多高,顺势往回一带,将快艇扯离那股怪力控制的区域。

    叶朗这才松了口气。仔细观察,发现前面有无数直径近一公里的环形水带,水带约有50多米之宽,颜色明显比周围海水要深许多,几近黑色,一环套一环,连绵不绝,拦住去路。那股怪力,显然源自那黑漆漆的海水之下。

    回想刚才鸟群到达这里时,在空中如飞跃一座山峰一样,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折线,也正好是在这个区域的上方。那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这些鸟竟能感知那股力量,因为惧怕,所以才要躲开其作用范围?

    叶朗百思不解,望着那些怪圈,决定冒险一试。

    跃回艇中,把桨板重新系好,将舱内没有用的笨重物品扔掉,凝神运功,中气上提,轻轻跃出,飘落在海面之上,然后抄起快艇,竟自踏浪疾行!

    片刻之间,便飘过环形黑带,进入黑圈之内。叶朗放下快艇,果然如他所料,未见任何异常,复又跳入舱中,划到另一侧水带处,依法施为,施展绝顶轻功,终于越过这片神秘的环形水域。

    叶朗回身望了一眼,尚且心有余悸,不知这片海水下面,是否存在一种能够吞没过往物体的怪物?就象传说中魔鬼三角一样?

    这时,鸟群尚未飞远,叶朗紧划几下,追了上去。

    远处忽然现出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叶朗心中一喜,更加快速度。

    渐渐靠近,看见一座圆形岛屿,大小跟刚才遇见的环形怪圈差不多。但见浓雾弥漫,影影绰绰,只能瞧出个大概的轮廓。

    叶朗大喜过望,正待靠岸泊舟,忽然岸边多了几个人影!

    叶朗先是一惊,继而欣喜异常。想不到这里竟有人迹!虽然不知道能否返回大陆,但能够有个暂时栖身之地,总比在海上漂泊要强千百倍。

    于是抱拳拱手,朗声道:各位朋友,在下不慎迷路,误入此地,还望行个方便,给个落脚之处,必当感恩图报!

    一连说了几遍,对方根本不予理睬。

    叶朗暗想这几个人难道是聋子?如果不是聋子,相隔不到30米远,应该听得见。要么就是不懂我说的话?要是听不懂,起码应该有个表示啊?

    正思索间,对方忽然有了表示——数杆标枪带着破空之声,直奔几处要害而来。

    叶朗自是没有放在眼里,一招寻常的“旱地拨葱”,身体高高纵起,便将那些标枪尽数让于脚下。

    哪知就在叶朗跃起的同时,忽有两只大鸟破雾而出,一左一右飞扑而至,一只鸟的利爪抓向叶朗的咽喉,另一只鸟则以尖锐的喙啄向叶朗的眼睛。

    尤其不可思议的是,脚下的快艇忽然向一旁荡开,取而代之的是六只水兽,张着血盆大口。

    就在这一瞬间,最上边那杆标枪也正从脚底飞过,叶朗看得真切,两只脚尖在杆身上一点,身子便又升高数尺。

    这一升高,便自避开两只猛禽的一抓一啄。

    两只大鸟似是一惊,急振四翼,互相避让,不料却各被叶朗抓住一只翅膀。

    大鸟更用力扑扇翅膀,叶朗不愿令其受伤,借其抖动之力,向快艇所在之处一荡,放开鸟翼,落回船舱。

    两只大鸟吃了亏,又见不能奈何叶朗,在空中盘旋两圈,一前一后飞回岛去,消失在雾中。

    再看那几个人影,连同那些凶狠的水中怪兽,竟也无影无踪。

    叶朗掉转船头,回头拾那标枪。这些标枪是用风干的硬木削成,掂在手里,感觉极轻,回想刚才那几人掷来的势头,其臂力端的是十分惊人,如非天生神力,则一定颇会武功。更兼其能指挥飞禽走兽,海陆空三面夹击,莫说平常之人,就是武功高强如叶朗者,稍不留神,也一定是落得“轻则伤身,重则送命”的结果。

    大凡有一定武功修养之人,皆是“真人不露相”,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与人动手,即使动手过招,也往往是点到即止,不显山不露水。

    所以叶朗自从被师傅贯穿海、天双轮,又在网上融会千家功法,自觉已窥得武学点滴奥妙以来,从未遇见能够迫使他尽展平生所学的对手。

    此时初遇强敌,不由激起潜藏已久的豪情,前面纵是龙潭虎穴,恐怕也要闯上一闯。

    更何况,他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

    

    叶朗抖擞精神,再向雾岛划去,划到刚才那几人所站立之处,上得岸来,把快艇——此时只能叫作小船了——也提了上来,找了个十分隐蔽的地方,连同行囊一起藏匿停当,带上必要的工具,开始对这座小岛进行探访。至少先得找到那几个人,不管他们是这里的土人,还是和他一样的落难者,最好的结果是能与之交上朋友,先行住下,再想办法。

    叶朗每走一步都很小心,所以看得也很仔细。雾很大,十米之外一片模糊。叶朗运足目力,但见奇花争艳,异草叠翠,见过的和没见过的飞鸟走兽,或者嬉戏玩耍,或者静处一隅,或者游走争斗,或者强食弱肉,对他根本视若无睹,仿佛他也不过是它们中的一种动物,甚至迎面过来一只怪兽,也瞧都不瞧他一眼,径直擦身而过,只有几只大猩猩,好象对他颇为注意。眼前的一切,全部笼罩于七彩迷雾之中,给人如梦似幻的感觉。

    叶朗不由想起除夕夜与文治武等人谈论七星岛“克隆”的事,要是他们知道这个地方,不知会怎样地兴奋。自然也想起兰兰说的那句话:“……也许某个地方,有一座无名小岛,等着你们去捡便宜,也未为可知呢?……”

    一想到兰兰,头脑里的某个区域立即活跃起来——那里贮存的全都是关于她的记忆。叶朗一摇头,转开思路,或者说是切断了通向那个区域的意识之流,迫使自己不去想她——他真的能够做到吗?

    不到两个小时,叶朗几乎走遍岛上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个很小的圆形岛屿,面积就跟那些产生奇怪引力的怪圈差不多。令叶朗高兴的是,岛上有不少天然泉水,很是干净,而且完全可以饮用。

    而令他纳闷的是,刚才与自己交手的那几个人,不知躲在哪里去了?一点影子也没瞅见。袭击他的那种鸟倒有不少,他全神戒备靠近时,对方一样对他不理不睬。

    不过,在岛的另一侧,叶朗发现了一艘很大的游艇,只是空无一人。

    叶朗决定再更仔细地检查一遍,找不到那几个人,似乎颇不甘心。

    终于,叶朗发现了一些异样的情况:在小岛的正中央,有四块巨石,从其缝隙之间,不断往外冒着白烟。第一次经过时,好象没有发现,或者就算是看见了,也以为是雾气。叶朗拿出毒性分析仪试了试,并没有发现什么有毒成份。

    这几块岩石紧挨在一起,就象一个巨大的馒头被切成四份,相邻处几乎连手指也塞不进去。透过缝隙看进去,里边好象是中空的。叶朗跳到岩顶,四块岩石的交接处有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孔口。

    从这个开口望下去,发现几块岩石内部各有一个岩洞,那白色烟雾,正是从四个岩洞里冒出。叶朗闻了闻,似是驱蚊草的味道,也许是为了薰蚊子?叶朗索性跳下去一探究竟。

    叶朗将遥控枪放在洞外,万一发生意外,能够有个接应。然后对四个岩洞挨个进行查看。

    每个岩洞都有一堆燃着的青草,冒着并不呛人的白烟。四个岩洞里分别放着衣食住行等生活用品,还有各种各样的书籍,一些不知何用的器皿……这里显然住着人,而且主人也应该是刚刚离开——其中一个岩洞,好象是厨房,里面的一张石桌上,摆着久违的饭菜,正自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叶朗的第一反应,就是大咽口水,同时又闪出一个念头:其中有毒。

    这对叶朗实在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这些饭菜,也许就是“款待”他的;这里的主人,可能就是刚才袭击自己的那几个人。

    所以食物中,极可能有毒。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用毒性分析仪仔细化验,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难道我猜错了?这个岛上还有别的人?那么他,或者他们去哪儿了?

    叶朗决定等。

    

    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一点动静,只有自己的肚子叫得越来越响,原本热腾腾的饭菜越来越凉。

    叶朗终于等不下去了,留恋地望了望那些美味,准备先回去打几只海鸟填饱肚子,过会儿再来。他所以没有去动那些饭菜,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正在这时,忽见一块地皮动了动,然后翻了起来,接着慢腾腾地爬出一个人,一个全身赤条条、头发胡子乱糟糟、身材又矮又小的男人!

    叶朗吃了一惊,同时也印证了自己刚才的推断,那就是岛上另有其人,因为刚才袭击自己的那几个人影都很高大,显然不是眼前这个人。

    那人仿佛更是吓了一跳,一个赖腰伸了一半,便僵在那里,带着骇异的表情。

    那人结结巴巴地问:你……是……谁?

    叶朗听他说话,又是一惊:你会说……中国话!?

    那人颤颤惊惊地点点头。叶朗见他吓成这个样子,好生过意不去,便将自己的来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那人听到“圣母山”时,表情变了一变,不过叶朗并未看见。叶朗说到自己如何渡过那些怪圈,尤其是提到登岛之前的那场博斗时,那人不仅“啊啊”连声,眼睛里流露出的不知是敬佩还是惊惧,叶朗也未在意。

    待叶朗说完,那人也似乎恢复了常态,不等叶朗询问,便也自我介绍道:我叫李一木。我都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从一次海难中死里逃生到这座孤岛,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你说的那些怪圈。这么多年了,头一次见到人,见到你,我都被吓傻了。你提到的那几个人,为什么要袭击你呢?我怎么没有见过?该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或是水里钻出来的?对了,八成是水里来的……要不就是一种长得跟人一样的动物……噢,对,我想起来了,是大猩猩!这岛上有许多呢。它们可能不喜欢人类,我刚来的时候,也被它们欺负过,要不是我长得瘦小,处处模仿猴子的样子,可能也活不到今天了……当然了,我还有许多法子,让它们伤害不到我,有机会都告诉你,保你平安无事……你想不想回到陆地呢?还是跟我在这里呆一辈子呢?我已经习惯了,不想回去了,而且恐怕也回不去了,呵呵,回不去了……

    这李一木经年独处,似乎已经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今天见到叶朗,不知是不是过于兴奋,说起话来,更是滔滔不绝。

    说到“回不去了”这几个字,李一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查觉的怪异的表情。

    不过此时,叶朗已经对他没有戒备之心,而且正在想另一件事,根本未曾留意他的细微变化,就连他后面说的那些话,都几乎跟没有听见一样。

    叶朗正在想:那几个身影,果真是猩猩?

    由于雾很大,叶朗一开始就认定岸上站的是人,所以根本就没往别处想过。听李一木这么一说,前后一想,觉得颇有道理。怪不得刚才别的动物对自己都没有注意,唯有几只猩猩,死死地盯着自己。

    李一木又道:我刚才做得饭,忽然感觉很困倦,就去睡了一觉……瞧,都凉了,我再热一热,你一定饿坏了,一起吃吧。

    叶朗还未有所表示,李一木已经忙活起来,手上一边忙,嘴里一边解释:这是油木,一点就着,岛上遍地都是,只要一根,就够做一顿饭……别看地方不大,蔬菜品种比陆地上还多……这种谷子,味道跟玉米差不多,也是这个岛上土生土长的……这口锅,是我用一块薄铁板敲出来的,这块铁板跟一块木板钉在一起,我来岛的第二年,不知从哪儿漂过来的……。

    说话间,已将热好的饭菜重新摆上石桌,招呼叶朗过去坐到石凳上,递过石碗木筷。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下毒,李一木先吃了起来。

    叶朗道过谢,再不客气,一阵风卷残云,很快便吃了两碗。

    待叶朗放下碗筷,李一木也停了下来,问道:味道怎么样?

    叶朗感激地一笑,道:非常不错。

    李一木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叶朗再次回答:真的。

    李一木突然捂着肚子,道:奇怪,我肚子怎么痛起来了……你……不会给我下了毒吧,你想独占此岛是不是……

    叶朗一愕,急道:我……没有啊,我怎么会……

    叶朗忽然“啊”了一声,身子猛然弹向洞口,重重地摔了下去,无力地半靠在岩壁上,就如全身瘫痪一般。

    李一木道:你怎么了?你也肚子痛吗?

    叶朗的五脏六肺象是被撕裂了一样,痛得说不出话来,想要运功行气,竟已不能!

    李一木忽然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在地上打滚,好象遇见了世上最可笑的人,经历了世间最可笑的事,又好象是为自己做了一件极为得意的事情而忘乎所以。

    他终于止住笑,从地上爬了起来,面目变得说不出的可憎,脸上仍然带着笑,却比哭都难看,说道:叶朗,哈,叶朗,改名叫蟑螂吧,现在才知道上当……不过你也不算特别笨,居然在毒发之前就知道自己中毒了,而且你的武功实在惊人,中了我的夺命之毒,居然还能飞出那么远!可惜也就能飞这么远了,还想逃出去,哈哈,啧啧,干吗看着我,你有什么话讲?……你一定说不出话了,我替你说吧——你是不是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好吧,看在你是败在我手下的武功最高的人的份上,我就让你死个明白,说句公道话,不是你太笨,而是我太聪明了,太了不起了。

    叶朗默念“伏魔心法”,疼痛虽然稍减,但却向全身蔓延……

    那“李一木”已经开始“炫耀”其邪恶的一生——

    

    原来“李一木”不过是他信口胡诌的一个名字,他真名叫木村宏,早先是日本的一个生物学家。从35岁开始,忽然丧心病狂地胡乱杀人,无论男女,只要被他相中,必然置之死地而后快,就连当年的两名柔道高手,一名相扑冠军,也不明不白地被他杀死,而尤其令人发指的,是那些女性受害者,大多是有些姿色或者有些名气的,更在死后被其奸尸肢解,甚至法医怀疑她们的某些器官被其生生吞吃。

    木村宏擅易容之术,每杀一人之前,必定要用自己所配制的迷药将另一个人迷昏并藏匿起来,自己扮成那个人的样子之后再采取行动,得手之后,再把那人的放掉。这已经成为他的惯用伎俩。

    当年梅飞妩艳名远播,自然早被木村宏锁定为目标。但他也耳闻圣母山戒备森严,十三太保功夫了得,所以不敢冒然动手。

    在圣母山外窥探几日,故伎重施,迷倒十七妹,把她藏匿起来,易容成她的样子,尾随江龙进了圣母山,打算进一步打探一下里面的虚实,然后再作打算。

    江龙哪里知道自己竟与豺狼为伍,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木村宏,却将木村宏吓出一身冷汗。木村宏从江龙口中,得知自己的信息被扫描进圣母山的防卫系统,圣母山的五大太保,加入搜捕行列,这些个机器人又具备全息识别技术,顿感不妙。而梅飞妩又由机器保镖形影不离地看护,也令他根本无从下手。

    这就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木村宏本想对天下第一美女下手,不想反而暴露了自己,知道自己再也混不下去了。一番思索,生出一个脱身之计:先将缠着自己的江龙迷倒于易被人发现之处,并在半夜里将十七妹偷偷送回她栖身的木箱;然后,专等梅飞妩的父母;待梅氏夫妇出了圣母山,他便一路跟踪,趁其不备,把他们绑为人质,要挟卫公召回机器太保;梅飞妩心念父母安危,卫公不得已收回指令;最后,将一对乞丐夫妻易容,冒充梅氏夫妇,自己则肋迫真的梅氏夫妇,劫船出海。

    身为生物学家,自然熟知动物习性,在海上漂泊数目,靠水中鱼族及空中鸟类的指引,竟然寻至这座终日云雾缭绕的无人小岛,从此逍遥法外。数年前,忽然周围无数大大小小的火山喷发,其势极为壮观,形成无数怪圈,更令此岛成为与世隔绝之地。

    这木村宏确有人所不能之处,不到一年的功夫,便将岛上的多只动物驯服,包括天上的鹰隼、陆上的猩猿、水里的鲨鳄,一共不到30个成员,组成海陆空三军,日夜守卫,叶朗所遇的袭击,自然是木村宏暗中指挥这支军队所为;另外他还培育出粮种菜籽,解决了饮食问题,叶朗刚才所食之物,都是木村宏亲自种植出来的……

    

    叶朗忽然勉强挤出一个字来:梅……

    木村宏“咦”了一声,道:你竟然还能说话,我刚才下的毒,名为“金刚散”,配成两种毒剂,一种为气体,一种为液体,你一进这石窟,就已中毒,不过剂量很小,你纵不吃我精心准备的美味佳肴,早晚也会发作,我一直躲在地下室,用潜望镜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的毒性分析仪,只能分析出“本身有毒”的物质,而我的金刚散,却是入胃后,与胃液发生反应才生出毒性,这一点恐怕你万万没有想到吧,刚才见你要出去,我怕你所服剂量不够,节外生枝,而你武功确实太高,便出来诱你吃了两大碗,此刻,你便是神仙,也如万箭穿心一般。你是不是纳闷,我怎么没事呢?我自然是早就服了解药。唉,天下怎么会有我这么聪明的人!却只能躲在这个鬼地方,无法施展我的聪明才能。今天该你倒霉,中了我的阴谋诡计,你,你其实也不用难受,能够死在我手上,日后传出去,也不枉你一世英名……可惜恐怕是传不出去了,可怜,可怜……

    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叶朗额头滚落,显见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仍然挣扎着又将“梅”字说了一遍。

    木村宏道:梅?哦,梅氏夫妻,哈哈,他们两口子活得好好的,天天不用干活,我还供他们吃喝,你看,起实我心眼不坏啊,也不知当初怎么啦,杀那么多人,今后,把你杀了以后,我再不杀人了,你是第几个被我杀死的呢?我好象记得是第一百个,对,整整一百个,不对,不对,还有两个孩子,梅氏刚刚生出的孩子,谁让她生的是男孩呢,该死。你应该是第一百零二个,多不多呢?你相信吗?我不再杀人啦,别人会相信我吗?

    叶朗的脑袋动了两下。

    木村宏道:你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其实你应该相信我,我本来连你也不想杀了,我懒得杀人啦,太累了,起码我不会亲自动手杀人啦,可是我却不能不杀你,因为你打败了我的“联军”,而且你还来自圣母山,我恨圣母山,你应该骗我,可惜你太笨了,连骗人都不会,所以我不能不怀疑你是来抓我的,种种原因,使我不能放过你……唉,我老了,我变了,原来跟人在一起,我讨厌人,现在整天跟动物相处,我又讨厌动物了……知道我怎么开始杀人的吗?我的同事,竟然笑我长得象老鼠!说我不是人,鼠头鼠脑,我气极了,但我忍了,一天两天还行,可是常年累月,他们总是这么嘲笑我,令我抬不起头,连做梦都认为自己是老鼠,后来我想通了,人有什么好的?不是人,就不是人吧,我不是人,我是“反”人,是人的天敌,就这么着,我就开始杀人,越杀越上瘾……还有那些女人,她们不愿意嫁给我,也还罢了,竟然也笑我,说我是赖蛤蟆……蛤蟆,我就要做一只让女人害怕的哈蟆……哈哈,我做到了,天下的女人,谁不怕我!……

    叶朗蜷缩在洞口,一声不吭,木村宏道:你为什么不求我呢?你确实与众不同,每一个中了这种毒的人,都求我赶快下手,让他死个痛快,因为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痛楚,你竟然哼也不哼……你不求我,我就让你慢慢死,哈哈,你很聪明,一定在心里说,我要是求你你才会让我慢慢死呢,哈哈,让你猜着了,你越是求我,我越是……你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就算你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呢?你既不能解毒,又不能发力,更不能施展武功,难道还会有谁来救你不成?只有我能救你,可是我会救你吗?难道我会发善心?你真是做梦……做梦!夜长梦多,我还是给你来个痛快吧——这大概是我这一生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是第二件吧,我小时候曾经救过一只青蛙……

    一边说,一边从案板上拿起菜刀,随便提在手里,懒洋洋地向叶朗走来。

    口中仍然喋喋不休:可惜你的一身功夫了,唉,教我两手多好,我不就可以杀更多人了吗?……

    眼见就要走到洞口,走到叶朗身边,木村宏慢慢举起菜刀,口中说到:我现在已无法住手了,除非有神仙来救你……

    木村宏的菜刀还没举到一半,忽听哐啷一声,菜刀落地,跟着便看见木村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直动弹不得的叶朗,一手慢慢从怀里掏出圣女剑,另一只手用力抬起木村宏的手腕,两只手缓缓靠近,每靠近一点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使木村宏的手腕动脉触到圣女剑的利刃,木村宏的鲜血登时喷出,而叶朗也终于支持不住,身子往旁软倒,同时两手一松,圣女剑掉在地上,而木村宏的手臂却搭在叶朗身上,手腕伤口正好对着叶朗半张的嘴巴。

    此时叶朗已近昏迷,但却本能地吞咽着木村宏动脉里流出的血……

    终于,叶朗慢慢睁开了眼睛,感觉已经恢复了几分功力,但却还是不能活动。

    叶朗闭目调息,运功驱除体内残余之毒。

    待叶朗运功已毕,恢复了行动能力,立刻出手点了木村宏的几大穴道。

    又过了一会儿,木村宏方始醒转,见状不由大骇,待要有所行动,却哪里还能动弹半分!

    原来,叶朗的身体有着异于常人的警觉,就在金刚散之毒发作前的一刹那,用力跃到岩洞口。叶朗一到洞口,毒性立刻发作,但叶朗仍然集中全身的力量,悄悄地将遥控枪的枪口调整好,正对着洞内,只要木村宏走到洞口,按动发射钮,便可将其击中。其实叶朗希望木村宏赶快动手,因为那金刚散之毒实在霸道,叶朗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但他又不能按照木村宏所说的,求他快些了断——因为象木村宏这样的变态杀人恶魔,你越求他,他越要折磨你,而你越表现得平静,反倒让他感到沉不住气。正如同叶朗所料,木村宏没有过多长时间,便决定杀死叶朗,被早就守候在洞口的遥控枪中的强力麻醉弹数弹齐发,将其撂倒。叶朗用尽最后的力气,吸饮木村宏的血液——木村宏体内早已吞服大量金刚散的解药,这样,直到木村宏的伤口凝住,木村宏体内的血液,连同血液里的解药,已被叶朗吸走了一少半。

    文治武曾经开玩笑说:你就算把叶朗的脑袋砍下来,他也不认为自己死定了。

    叶朗的过人之处,不仅在于他的武功,智慧,更在于他有一种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比任何人都强的求生本能。

    在于一种对于生命的热爱所产生的信念:永不放弃生的希望。

    这种信念的力量,足以创造任何奇迹。

    木村宏叹道:我老了,真是后生可畏啊,你杀了我吧。

    叶朗道:任何生命都是可畏的,我不杀你,你太不尊重生命,必将得到公正的惩罚。请你告诉我,梅先生和梅太太在什么地方?

    木村宏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叶朗道:说不说在你,问不问在我。

    说罢,拾起圣母剑和遥控枪,转身出洞,便要跃出顶部洞口。

    木村宏露出惊慌的表情,急道:你带我走!

    叶朗回头看了看木村宏,道: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木村宏道:这里有毒雾,我体内的解药被你吸走了好些,我会死的,而且死得很惨,我要死就死个痛快,等毒雾散去这后,你再把我送回来吧。再说,你不是说不杀死我吗?

    叶朗道:这些毒雾是你自己喷的,是你自己杀死你自己,关我何事?

    木村宏哀求道:我告诉你梅氏夫妇在哪里,你带我走,金刚散毒发起来,实在比死还难受,求你好人作到底吧!

    木村宏的表情十分可怜,叶朗知道他在演戏,但一想到梅氏夫妇,便不管那么多了,道:好,我带你走,你说吧。

    木村宏道:这里其实不只一座小岛,只是因为雾太大,你没看见……我要不说,你永远也看不见,这里方圆数十里的雾,自从火山爆发后,就没有散过。他们在另一个岛上。

    叶朗点点头,抱来一捆青草,抓了一把,揉成团,塞进他嘴里,然后用青草把他从头到脚裹了起来,找来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木村宏心里暗自叫苦,原来叶朗无意中把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给灭掉了——如果叶朗不把他裹起来,他的动物军队看到后一定会救他。叶朗跃上岩顶,把木村宏提上去,一起出了毒窟。

    

    叶朗之前看到的那艘游艇,正是木村宏逃离陆地时所劫来的太阳能动力船。往西行驶不过300米,便到达另一座差不多大小的岛屿。不用木村宏指路,叶朗很快便找到了梅氏夫妇所居的石洞,找到了梅氏二老,还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婴!

    叶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幅情景!

    两条五米多长的铁链,一端系于洞口的石墩之上,另一端是手腕粗细的圆环,分别套在两人的脖颈。两人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与赤身裸体几乎没有什么两样。梅化雨的胡子有半尺多长,古丛琳则长发及地,散乱地披在身上,与其说是懒得梳理,倒不如说是为了遮羞更为恰当。两人依着石壁,半坐半躺。旁边的“草床”上,赤裸的女婴睡得正香。

    一见叶朗,夫妇俩惊讶不已,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叶朗不知何故湿了眼眶,在他心里,想到的是酒店里失身少女凄然的目光,想到的是梅飞妩羞愤而死的模样,联系眼前的惨状,不由暗道老天爷太不公平,这一家人的遭遇怎么这么悲凉!一时义愤满腔,抬脚将木村宏踢出数丈。

    掏出圣女剑,轻轻几挥,剑锋过处,铁链立刻截为数段。

    梅化雨与古丛琳自是认得这把圣女剑,两人曾经试图磨断铁链,却被木村宏发现,将两人四只手砍断,重新接上以后,稍一用力,便痛苦不堪。两人做梦都在想,要是有这把剑,割断铁链,偷偷逃走,或者杀死木村宏,再不受这非人的磨难。然而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是一个陌生的青年,拿着这把剑,将他们救出魔掌。

    老两口激动地抱头呜呜哭了起来,面对可以作他们孙子的叶朗,反而象是孩子见了爹娘。

    叶朗心潮起伏,默立一旁。

    终于止住哭声,梅化雨拉着古丛琳,作势欲跪,被叶朗托住,扶两人坐下。

    梅化雨这才问叶朗道:请问恩公……您是?

    此时两人心里都在想:他拿着女儿的剑,莫非是我们的外孙?专为救我二人来的?

    叶朗道:我姓叶名朗,误打误撞……

    当下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两人略感失望,心道卫公还有飞妩怎么对我们一点也不放心上?

    要知他二人十多年来受尽屈辱,对木村宏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可对卫公竟也有几分迁怒,甚至连叶朗也要埋怨——怪他没有早点来到此间。

    待叶朗说完,梅化雨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这把剑……

    叶朗早知有些一问,但却不能实话实说,一边把剑递给梅化雨,一边道:我是您外孙女儿的朋友,这把剑是我从她那儿借来的。

    叶朗怕二老伤心,所以编了个谎,但他却不知道,梅宝珞就是兰兰,就是他最爱的女孩,而且实际的情况,也全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不过,听到“外孙女儿”,二老还是露出欢喜之状,连声道:好!好!我们有了外孙儿了?!卫公跟我们女儿结婚了?他们现在好吗?

    叶朗实不知如何回答,他总不能说:梅飞妩芳魂已去,卫公英年早逝,二人虽然结婚,孩子却不是他们的……

    正犹豫间,梅化雨忽然脸色一变,以怨毒至极的声音道:那个恶贼呢?

    古丛琳也悲嘶道:那个恶贼,那个狗贼,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他在哪里?!

    也许是他们的声音过于凄厉,把那个女婴惊醒,哇哇大哭起来。古丛琳赶忙把她抱起,柔声道:嫣儿乖,别哭,妈妈在呢,别怕,那个恶魔再也不能欺负咱们一家人了……

    叶朗出了石洞,过去把那捆青草提了进来,道:这里面就是。

    梅化雨割继绳子,青草散落一旁,把木村宏嘴里塞的草团掏出来,木村宏嘻皮笑脸道:老丈人好,丈母娘好,干吗……

    他话音未落,梅化雨手起刀落,木村宏的两只手便与两条胳膊分了家。

    因为麻醉弹的作用还在,木村宏并未觉痛。不过,他的血液很快便止住喷涌,叶朗也不由暗暗称奇。原来木村宏自己练制一种凝血作用很强的药物,每日服用,日子一久,使其血质大是与众不同。

    看着自己身与手异地而处,木村宏竟不害怕,反而叫道:我脖子痒痒,给我这儿也来一刀吧。

    梅化雨恨声道:你这条狗,你也有今天,我怎么能让你轻易死掉,我要以你之道治你之身,你就慢慢等着吧!……屈儿,挠儿,爸爸今天给你们报仇了,你们安息吧。

    看到梅化雨渐欲疯狂,叶朗赶紧道:梅老伯,您……

    梅化雨摆摆手,道:恩公放心,您救了我夫妇的命,我们一定想方报答您。您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心黑手辣?可您不知道,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对我们夫妇都做了些什么!你看我们的手——

    说着话,拉过古丛琳的一只手,伸到叶朗面前,道:她的手,是我的手,我的手,却是她的,他把我们的手互相交换,胡乱接上,弄成畸形……你说,我切掉他双只手,算不算过分?

    叶朗不忍卒睹,瞪了木村宏一眼,梅化雨接着道:他逼我们夫妇当着他的面……后来有了孩子,双胞胎兄弟,我给他们起名,一个叫梅不屈,一个叫梅不挠,那狗贼,孩子刚满六个月,假说要给孩子洗热水澡,竟活活地……把我的孩子煮吃了……现在有了嫣儿,他竟说要给他作媳妇儿,每天都要来抱啊亲啊……你说,他是人吗?

    梅化雨喘着粗气,两眼血红,断断续续讲完,已是泣不成声。叶朗心里明白,老人一定还有许多说不出口的惨痛之事,尽管如此,短短几句话,已足令人耸然动容。

    叶朗俯下身子,沉声道:你说,把你千刀万刮,该是不该?

    没想到木村宏竟反问道:谁看见我吃了不屈和不挠了?要是那两个孩子没死呢?

    此言一出,不仅叶朗呆了一呆,梅化雨与古丛琳更是大感意外,齐声道:什么?!

    木村宏得意地道:你们没想到吧!这里还有一座岛,他们俩好端端地住在那儿,快十五岁了吧,我说把他们煮了,吃了,杀掉了,都是随便说着玩的,我辛辛苦苦把屈儿、挠儿养大,你们是不是应该感谢我呢?

    古丛琳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激动地道:好,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当然会感谢你,你快带我们去找,我的孩子!快!

    叶朗把木村宏重新捆好,这次却没往他嘴里塞入青草。

    

    几个人上了游艇,叶朗问:这里究竟有多少个岛?

    木村宏道:这周围一共大概十好几座吧——我也说不清,我又不想建一个岛国,管它有多少海岛呢?

    按照木村宏的指点,向西南方向行驶了约一公里,果然又看见一座小岛,比前面那两座岛更小一些。在岛的一角,堆积着好多体积很大的礁石。木村宏道:孩子们就在那些礁石丛中的草屋内。

    梅化雨和古丛琳脸上带着紧张而兴奋的表情,老远便喊:屈儿!挠儿!爸妈看你们来了!

    叶朗一手拎着木村宏,一手抱着嫣儿,紧紧跟在后边。

    只见草屋里慢慢钻出两个长得一模一样,长发齐腰,腰上围着薄树皮,身材高大,体壮如牛的少年。

    梅、古二人喜出望外,一前一后奔至近前,将两个孩子搂住,激动得一个劲地道:太好了,太好了,屈儿,挠儿……。

    那两个孩子却面无表情,木然转身回屋,磨蹭一会儿,出来道:爸,妈,您们饿了吧,先进去吃点东西再说。

    古丛琳连声夸赞:乖孩子,真懂事,真孝顺,妈正有点饿呢!快来老头子,尝尝孩子们做的饭什么味道。

    边说边拉着梅化雨的手,正要迈步——

    叶朗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念,急道:且慢!

    两人一愣神,回身望着叶朗,问道:怎么……

    没等叶朗回答,却见屈儿和挠儿忽然面现杀机,抄起门口两根一米多长、碗口粗细的木棒,高高举起,照准梅、古二人的后脑,用力砸去!

    木村宏惊叫道:太郎次……郎……

    叶朗想都没想,一扬手就把木村宏连人带草扔了出去,刚好掷在老人的脑袋与少年的木棒之间。

    虽是隔着青草,但那两个少年是何等神力,加上叶朗那一掷之力也是大得出奇,只听到木村宏半声惨叫,便再无声息。

    几乎在同一瞬间,叶朗已将嫣儿交于古丛琳怀中,将两位老人拉在身后。

    兄弟俩愣了愣神,便又要举起木棒。

    叶朗哪里还会给他们机会,两粒铁扣早已飞出,分打两兄弟的腿上穴道。

    岂料二人穴位大异常人,叶朗竟没击中,兄弟俩只是稍觉疼痛,顿了一下,继续前扑,两根木棒更是抡圆了,眼见就要使出蛮力,将叶朗砸成肉浆。

    此时叶朗当然不能闪向一旁,那样必定令梅氏夫妇非死即伤。只见叶朗忽地一纵,轻巧地捉住两个棒梢,跃过两人头顶,反将兄弟俩的胳膊制于身后,紧接着一错力,便使两人肩关脱位,再飞起两脚,踢中膝窝,两兄弟登时跪在地上。

    梅化雨与古丛琳都看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这……这屈儿……挠儿……到底怎么回事儿?恩公,您……没事儿吧?孩子啊,你们……你们怎么,怎么能这样瞅着爸爸妈妈……

    屈儿和挠儿委顿在地,一会儿瞪着二老,恨不得吃了他们,一会翻着白眼看看叶朗,眼睛里充满了不服与愤怒之色,一会儿又回头瞅着被青草裹着的木村的尸体,满是悲伤和悔恨之意。

    叶朗松了口气,道:好险!差点又中了木村宏的诡计!

    叶朗摸了摸哥俩的脑袋,道:傻小子,站在你们前面的,才是你们的亲生父母,后面那个被你们打死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你们再不要认贼作父了!

    见二老茫然不解,两兄弟更是冲他直撇嘴,叶朗道:不屈不挠,我问你们,木村宏是不是告诉你们,说他是你们的父亲?刚才他叫太郎次郎,是不是他给你们起的名字?

    其中一个道:是,又怎么样?

    叶朗又问:他是不是还告诉你们,要是听见谁叫你们屈儿,挠儿,或者不屈不挠,或者梅不屈梅不挠,那么那个人就是你们的仇人,你们就一定要杀死他?

    两兄弟显得有些吃惊,齐道:不……是的——你怎么知道?爸爸说那个人把我们的妈妈给杀死了。

    叶朗叹了口气,道:你们还叫他爸爸!他是不是还说‘太郎次郎,那个,或者那些把你们称作屈儿挠儿的人,一定会说他们才是你们的爸爸妈妈,或是你们的亲人,而我是你们的仇人,要你们不要认贼作父,你们一定不要上当’?

    两兄弟更加惊奇,互望了一眼,心里却想:果然让爸爸给猜对了。

    叶朗有点急了,大声道:你们看看自己,再看看梅老伯,再看看……

    叶朗过去把木村宏的尸体拖过来,道:再看看他,你们长得象谁?是象梅老伯,还是象这个大恶魔?

    两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梅化雨和木村宏,齐道:象……谁也不象啊?我们就象我们自己啊?再说了,就算我们长得象梅……老伯,又能说明什么?

    叶朗急得直搓手,恨不得给他们兄弟一人一耳光。古丛琳忽然含泪道:你们象我,象你的爸爸,就说明你们是我们的孩子啊,你们好好看看……对了,妈想起来了,你们其中一个头顶有胎记,是老二挠儿,没有胎记的是老大屈儿,快,你们自己看看。

    兄弟俩半信半疑,问道:什么是胎记?

    古丛琳道:胎记就是有一处皮肤颜色与周围不一样。

    兄弟俩似懂非懂,叶朗过去分开他们的头发,让他们互相查看,指着其中一个道:这就是胎记。

    两人看过之后,一个道:你是屈儿。另一个道:你是挠儿。

    叶朗道:现在知道了吧,还不拜见爹娘,叫声爸妈?

    屈儿道:就算如此,还是不能说明……他们就是我的生身爹娘啊?

    挠儿道:人心险恶,不能不防。

    叶朗哭笑不得,暗想:这两个孩子被木村宏抚养,不知怎么调教他们,也不知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给了他们多少不良的影响,想必不致于变得象木村宏一样变态奸邪,两人刚刚十五岁,应该人性未灭,天良尚存吧?

    梅化雨哀儿不幸,却又气儿不争;古丛琳亦喜亦悲,喜得是孩子失而复得,悲的是骨肉不相认,说什么都好象没用。

    古丛琳哀声道:屈儿,挠儿,那依你们说,怎么样才能说明我们是亲骨肉呢?

    屈儿想都没想,指着木村宏道:除非你们象他一样对我们好。

    古丛琳一喜,道:傻孩子,这还不简单!爸妈肯定会对你们更好!

    叶朗奇道:木村对你们怎么个好法?

    屈儿道:他给我们好吃好喝啊,陪我们玩儿啊,给我们讲故事啊,教我们本领啊……而且还会给我们治病,救我们的命,要没有他,我们可能早已死了几百回了。

    叶朗“哦”了一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怎么会死了几百回?

    一边在心里想:也许木村良心发现,或者是感到寂寞,所以消掉了一些兽性,恢复了一些人性?

    挠儿接口道:每隔一段时间,我和哥哥就会肚了痛,痛起来真的是要人命。爸爸就给我们喝水,喝完立刻就好了……

    说到这儿,忽然“哎呀”一声,脸上惊恐万状,带着哭腔道:以后我们肚子再痛起来怎么办啊……

    屈儿也浑身哆嗦起来,显然是怕极了那种可怕的病痛。

    叶朗微微一笑,道:不过我敢保证,你们以后不会再肚子痛了。

    屈儿挠儿一听,都是半信半疑:真的吗?

    叶朗道:你们俩让木村给骗了,你们所以肚子痛,是中了木村自制的一种毒药,名叫‘金刚散’。我知道‘金刚散’的厉害,因为我也领教过。在你们受不了的时候,又把解药给你们,这样你们就会永远感激他,永远离不开他。现在木村死了,没有人会再给你们下毒,自然也就不会肚子痛了,所以你们大可放心。

    屈儿挠儿再次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却都在想木村的话:将来有一天,肯定会有人说我给你们下毒,又给你们解毒,你们千万不要相信。

    屈儿无力地辩解道:不会吧……起码,他从来不会把我们打成这样!

    叶朗学着刚才挠儿的样子,笑道:人心险恶,不能不防,如果不是你们痛下杀手,我也不至于——其实也没有把你们怎么样。

    一边说笑,一边伸手把小哥俩搀扶起来,给他们接好肩膀,一边又道:只要你们好好孝敬爹娘,我绝对不会再令你们受伤。

    梅化雨问道: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叶朗道:屈儿他们先入为主,一听你们叫‘屈儿挠儿’,就把你们当成了杀母仇人,请你们进屋吃饭时,我只是有种直觉,可能会对你们下毒,所以叫住你们,没想到他们见毒杀计划失败,立刻便采取第二个行动,就是突然以棍棒袭击。这两种方法,可能是木村宏很早以前就已给他们设计好的,要对付的人自然是你们或者是你们的救援之人。当然木村宏并不肯定会有这么一天,我想这应该是他最后的一步棋,他杀人很多,自然防人也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我把他掷出去之前,他一定是想到我会那么做,所以才叫‘太郎次郎住手’,可惜,一切都已晚了。

    屈儿忽道:不过你有一点猜错了。

    叶朗问:也许不只一点,但不知是哪里错了?

    屈儿道:我们并没有在饭里下毒,我们只是想把爸爸妈妈骗进屋里,才好下手。不信你进去看看,里面根本没有摆上什么饭菜。

    叶朗走到门口,向里面望了望,果然空空如也,正要看得更仔细些,忽然背后劲风袭来,原是屈儿挠儿双棒一齐拍到。叶朗不加思索,往前一掠,便进了草屋,转身斥道:你们……

    屈儿挥棒横扫,房门自外向内嘭然关闭,叶朗正待将其一脚踹开,蓦然从屋顶飞下数不清的小彩蛇,叶朗猝不及防,被其中一条小蛇咬伤脖颈。

    叶朗一边运气逼住蛇毒,一边双掌翻飞,将那些彩蛇尽数击毙,这才破门而出,只走了两步,便扑倒在地。

    

    挠儿竟瞧也不瞧叶朗一眼,奔进屋去,忽然哭喊起来:次郎!他……他把咱们的蛇都给杀死了!

    屈儿悠然道:这些蛇死了,我们可以再养啊,没出息,哭管什么用?

    挠儿破涕一笑,道:还是你聪明,呵呵。

    走到叶朗身边,把叶朗翻转过来,道:他死了没有?

    屈儿道:怎么,你希望他没死吗?

    挠儿道:胡说,我当然希望他死了,谁让他杀死咱爸,还杀死咱们的蛇儿。

    屈儿道:你是不是想救他?

    挠儿急了,道:你怎么这么想,你才想救他呢?

    屈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他武功高强,想把他救活,他肯定感谢你,就会教你武功,这样你就比我强了。

    挠儿道:我看你才是这么想的呢。

    屈儿道:算了,不管谁这么想,都白搭了,他要是不杀死我们的蛇,我们用蛇把他的血吸出来,或许还有救,现在想救也救不了了,除非蛇王出来——那更是做梦,爸爸说蛇王早死了。

    梅化雨和古丛琳在一旁是惊怒交加,却又极为害怕,眼前的两个孩子,似乎已变成两个小妖魔。

    两人不住地发抖,紧紧地抱在一起,嫣儿早就醒了,伏在古丛琳的肩头,转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带着纯真的笑意,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她眼里,雾是那么神秘,海水是那么蓝,花花草草是那么香艳,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所以她时不时地发出咯咯的笑声,象是明白了一个别人都不懂的道理:其实人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乐趣。

    屈儿和挠儿向他们走过来,夫妇俩人抱得更紧,抖得更加厉害。却听屈儿道:爸爸,妈妈,你们别怕,我们知道你们就是我们的亲生父母了。

    挠儿也道:是啊,现在只剩下咱们一家人了,那个人杀死我们的养父,还戏弄我们哥俩,尤其是他的武功比我们强好多,所以我们要置他于死地。咦,这个小人儿是谁?你看她还对我乐呢!

    古丛琳颤声道:这……这是你们的妹妹,嫣儿。你……们杀死的……他是咱们的恩人……他叫什么来着?

    梅化雨道:我也不……记不清了,好象是姓严吧?只是你们这两个孩子,唉……

    屈儿和挠儿却没似没听见一般,只顾与嫣儿逗着玩儿。

    看到他们俩个童心未泯的样子,老俩口渐渐地也不怎么害怕了。

    梅化雨忽然对古丛琳道:咱们把恩公埋了吧?

    古丛琳道:不太好吧……

    梅化雨想了想,道:要不,咱们还是把他带回去吧?回去以后打听打听他的姓名来历,树个碑立个传,时不时拜祭一番……可是我们要在海上漂一个月呢,恩公的尸体怕是早就……咱们太对不起他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个念头:这下子世间便没有人知道我们夫妇俩所受的屈辱了,我们可以回去跟女儿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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