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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身世迷离云绕雾 沧桑暴怒海吞山
作者:萧弦
可选字体:      特大
    铁四与铁五,沿着落虹溪,一个自南向北,一个自北向南,慢慢寻到飞妩峰。

    而龙万通也早已接到易婉铮等人的报警,决定带着宝珞等人乘飞机离开圣母山。好说歹说,铁九却无动于衷。

    几经耽搁,夜幕悄悄降临,铁四与铁五已然来到附近,发现了龙万通,两个机器人立刻举起麻醉枪,瞄准目标,并迅速靠近,只等进入射程之内,便即开枪射击。

    龙万通无奈,小声嘱咐西门青青几句,然后独自驾机起飞,钻进茫茫夜色之中。

    铁四道:“龙万通坐飞机跑了。”

    铁五道:“我们追吧?”

    铁四道:“追不上。”

    铁五道:“能追上,因为我们的飞机更先进。”

    铁四道:“我知道。可是飞机在乾坤清园,而且只有铁大和铁九会开。”

    铁五道:“铁九就在那儿。”

    铁四道:“它程序出了故障,不服从大小姐命令,已被开除。”

    铁五道:“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铁四道:“背一背十三太保守则第一百零一条。”

    铁五道:“如果行动失败,没有新的指令,就返回待命。”

    铁四道:“正确。大小姐一定有其它事情,所以没有及时发送命令。”

    铁五道:“我们立刻返回。”

    便在此时,天地之间忽然一片通明,亮如白昼,仿佛是西落的太阳,裂变成数十颗之多,复又从地平线下升到半空一般。

    西门青青惊骇之下,急忙运起轻功,几下弹跳腾挪,跃至高处,举目张望——

    只见远方天际,接连爆出数不清的巨大火球,一边腾空而起,一边变换着颜色,从蓝白到金黄最后变得赤红……而在大火球下面,火花四射,溅到一处,便燃起一座火山,一座座火山,连成一片巨大的火海,照得天空地面,通红一片!

    很快地,那些大火球,化成巨大的蘑菇云,翻腾着,奔涌着,与四面八方的滚滚浓烟汇聚成巨大的云团,从地表漫到云霄,铺天盖地,如一张黑色的巨网,吞噬着夜幕,星空,海洋,陆地!

    大海,似乎一下子被激怒了!平静的海面,骤然卷起冲天巨浪,挟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自东北方向,呼啸而来!

    “海——啸!”青青惊呼一声,飞身急纵而下,大声喊道:“铁九!快带二小姐到峰顶!快……华大夫……牵马……”

    华学家似是被眼前的异象吓呆了,竟怎么也挪不动脚步。火龙马也仿佛受了惊,一边嘶叫,一边没头没脑地东跑西奔,忽然马失前蹄,重重地扑倒在地。

    青青掠至近前,用力拉起火龙马,拽到华学家面前,低声道:“牵马上去……不许把真相告诉二小姐!否则……”

    华学家一凛,道:“为什么?”

    青青不耐烦道:“待会儿再说!你先上……”

    忽听宝珞大叫一声:“啊——”

    青青急忙看去,只见四只铁手正在令人眼花缭乱地忙活。待要凝神细瞧,却听“哇——”的一声大哭,铁九的手中,已然多了一个婴儿!

    青青无暇细想,飞身奔了过去,一把抱起宝珞,转身就跑,一边连声道:“快!带着孩子!跟着我!快!”

    跑了几步,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回头却见铁九举着婴儿,如一尊铁像,一动不动地站着。青青惊异片刻,便又飞奔回来,拆下铁九胸前的软椅,将宝珞放回去,又将婴儿放在她旁边,托起母子二人,复又转身向峰顶奔去。

    正奋力攀登时,忽听宝珞道:“青青?……你……我怎么……”

    西门青青一看,大喜道:“二小姐!你……你醒了!”

    宝珞不解地道:“我……醒了?我……这是……飞妩峰?”忽然惊讶起来,道:“这是……这孩子……是……是谁?”

    说话间,已来到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青青放下椅子,一边喘着气,一边喜不自禁地道:“二小姐!……你可醒了……太好了!”

    宝珞坐起身,继续问道:“我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在这儿?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个孩子……”

    青青暗想:二小姐什么都不知道么……

    于是道:“这是……刚才捡来的……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孩子被扔在路边……你已经好些天了,一直在睡觉……对了!你看——”

    说着,往东北方向一指,道:“海……”忽然一呆,“啸”字没说出来,却瞪大了眼睛!

    宝珞抬眼望去,也不由秀目圆睁!

    她们所看见的景象,委实太过奇异!太过壮观!

    浩翰无边的大海之上,似有两列如山一样的巨浪,接连猛烈相撞,发出阵阵霹雳般的巨响,掀起更为巨大狂暴的滔天恶浪!又似两个海中巨人各显神通,拚命厮杀,迸出一股股翻江倒海的力量,忽而托起座座水山,转眼之间却又将之夷为平地……此起彼伏,奇象环生,波澜壮阔,惊心动魄!

    

    宝珞与青青不由自主抱在一起,两人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红光渐渐消褪,狂野的海浪也稍稍收敛,两人的心跳却依然咚咚有声。

    宝珞恍如依然置身于梦中,怔怔地道:“好可怕……出了什么事……”

    青青也是惊魂未定,摇了摇头,道:“不清楚……好象是海啸遇见海啸,两相抵消……”

    宝珞微笑道:“海啸遇海啸,大呼又小叫,咱们眼睛发了直,心里发了毛,呵呵……太可怕了……”俯身抱起那孩子,打趣道:“这个小家伙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瞧!还傻乐……对我笑呢?……小宝宝……”

    青青也镇定下来,看了看那个孩子,感到很奇怪:这孩子不要吃不要喝,也不哭也不闹……还有二小姐,怎么跟没事儿人似的,一点也不象刚生完孩子的样子……

    口中赞道:“是啊,这孩子真不一般,从生下来到现在只哭了一声,真够神的,可惜是个男孩……”

    宝珞“嗯?”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从出生到现在……”

    青青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忙道:“不对不对,我说错了,是从我捡到他到现在……他好象是刚出生啊,脐带还没掉呢……”

    宝珞若有所思地道:“是啊……脐带……这是脐带么……我不知道……对了,我们怎么在这儿啊?刚才你为什么说可惜是个男孩……”

    忽听华学家在下面叫道:“二小姐!你醒了!”

    宝珞低头望去,只见华学家牵着火龙马,正艰难地向上攀着。华学家一脸兴奋,望着宝珞,脚下一个没小心,差点跌倒,宝珞惊呼一声,道:“小心呀!”

    华学家狼狈地爬了上来,却掩饰不住惊喜,道:“二小姐!你?……没事儿了!孩子也没事儿吧……你们母子平安,我……太高兴了……”

    青青急忙向他使眼色,可惜华学家一点也没有发现,就算他看见了,也为时已晚!

    “我们母子?……这孩子?我的孩子……我真的有了孩子……史劲典……”宝珞显然已经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也意识到了青青刚才撒了一个谎。

    青青急忙安慰道:“不是史劲典,是叶朗!铁九说的!准没错!”

    宝珞秀目含泪,却笑了一下,道:“铁九说的?它也会撒谎……我跟叶大哥,根本就没……”

    华学家呆呆地望着宝珞,顿时不知所措。

    宝珞忽地甩了甩头,似乎是要将泪珠抖落,然后叹了口气,痴痴地道:“孩子……你跟我一样……却也不一样……我生下来妈妈便离开我了,爸爸也不知道是谁……我却不会离开你……而且……我这就嫁给史劲典,让你有爹,有妈……”

    华学家听罢,连连摆手,道:“不不不!那个史劲典……怎么配得上……二小姐!你有!你也有爹!卫老爷!——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宝珞惨笑一声,道:“这个我早知道了,不是吗?——爸爸已经告诉我很多次了……你也说过很多遍了……你不用再安慰我了……”

    “不!不!这次是真的!不……以前也是真的!真的!”华学家越是着急,越是说不明白。

    宝珞摇摇头,重复了一遍:“你不用安慰我了……”

    华学家急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正欲再作解释,无意中瞥了一眼青青,骇然发现青青眼中杀气逼人,猛然想起青青刚才的话,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冷颤,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青青忽然指着下面,道:“看——你们看!二小姐!快看!”

    “看什么?……水?怎么啦?”宝珞朝下望了一眼,问了一句,复又去看那孩子。

    青青急声道:“刚才还没呢!现在……已经一米多深了!铁九……还有那边的铁四铁五……快被淹没了!”

    宝珞又向下望了一眼,这才发现那几个机器人,吃惊道:“铁九!?……它们几个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好象都不会动了。似乎受到强烈的干扰,一下子便失灵了。”青青沉吟道。

    宝珞不放心地道:“它们……不会有事吧……”

    青青道:“应该不会,它们都是防水的。回头修修就好了。别管它们啦!二小姐,我们还是往上爬吧……我感觉……感觉圣母山在下降,要不,就是海水在上涨,而且上涨得很快……”

    宝珞叹了口气,道:“好吧。”

    说罢,便要往上爬,青青忙道:“二小姐,你快过来……快!别拗了……我能行!”一边说,一边硬把宝珞扶到椅子上躺着,往起一抄,吸足一口气,向更高处行进。

    华学家本待说明真相,却被青青以眼神打断,待要再说时,竟没了勇气,心道:“青青为什么不让我说呢?……是了,看刚才的情形,龙万通一定爱上二小姐了,如果二小姐知道真相,二人之间便会因杀父之仇而不可能产生恋情……所以,青青要阻止我,甚至不惜杀了我,当然是为了她的教主……那龙万通竟然不在乎这一点,真是难能可贵,如果他真对二小姐好,倒是二小姐的福气……也罢,我还是不说了吧……何况,如果二小姐知道是我害死她母亲,一定会恨死我的,那么我便没有机会帮她了……现在告诉她,也确实没有多大意义……”

    华学家一边想着,一边拉着火龙马,高一脚低一脚地往上爬。好在通向峰顶的山道并不很难走,不到半个时辰,华学家也到了飞妩峰的最高处——奔月阁。

    西门青青早已打开椅内暗设的应急灯。方圆千里,似乎只剩下这一盏孤灯,照着一男二女,一婴一马。遥远的天际,偶尔闪过一些亮光,但很快便消失于无边黑暗之中;隐隐传来断续的声音,听不出远近,辩不清方向。

    青青向宝珞讲述了一个多月来所发生的事情,从她昏睡不醒开始,讲到铁九如何寸步不离地守卫她,史劲典如何被卫流云处死,胎儿发育如何异常,卫流风如何嫌弃她,卫流云如何借故让铁九带走她,并向宝珞坦白了自己的圣母教暗黑护法身份,告诉宝珞教主龙万通如何怜惜她,如何指派自己全力保护她,最后讲到大爆炸的惊天动地,铁九剖腹手术的成功,以及宝珞的突然清醒……

    宝珞一直静静地听着,内心却时喜时忧,忽冷忽热,时而一片空白,时而百感交集。对铁九的忠心,自是心存感激;听到史劲典已死,则暗暗抱紧那孩子,对那孩子更生疼爱;对孩子的异常,也觉十分惊奇;而对卫流风卫流云如何待她,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对青青的身份、龙万通的心意,也并未有什么表示……

    当听到铁九将自己剖腹时,不由下意识地伸手在腹部摸了摸,奇道:“没有啊……”

    青青道:“什么没有?”

    宝珞道:“没有手术的……痕迹?”

    青青讶然道:“不会吧?”

    宝珞握住她的手,道:“你摸摸看。”

    青青伸手过去,先隔着衣服摸了一遍,又探手进去,仔细摸了两遍,似是愣了一下,转而喜道:“是啊!没有伤口!太好了!恭喜二小姐!可是我明明看见铁九拿着手术刀……”

    只听华学家道:“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宝珞问他道:“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华学家暗自摇了摇头,道:“不知……这个孩子,整个就是一个谜……新生婴儿,竟然如此安静……你……没喂他吃东西吗?”

    宝珞一窘,道:“没……要喂……是么……我不会……”

    青青不以为然道:“孩子又不哭,喂他做什么?”

    华学家大是尴尬,岔开话题道:“对了二小姐,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啊?”

    宝珞不加思索道:“聂然。双耳聂,天然的然。”

    青青重复了一遍:“聂然……蛮好听的……”心道:“聂然,听起来象是叶然,二小姐一定还记着叶朗,她好象在昏睡之前就已想好这个名字啦……”

    华学家也道:“不错,是个好名字。”心里却是一叹,暗道:“聂然,孽然也……也许二小姐就象许多人一样,遭遇太多的不幸,便以为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才造成今生今世的苦难。不幸的人,多信宿命……唉,可怜的孩子……”想着想着,不觉又悔恨起来。

    青青道:“二小姐,你休息吧,我下去看看情况。”

    宝珞道:“好,小心点,你把应急灯拆下来。”

    青青依言,三下两下,拆下应急灯来,象一个手电筒,握在手中,小心往山下走去。

    没过多久,青青返回峰顶,一手拿着电筒,一手提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放在宝珞身边,道:“二小姐,把孩子放在这里边吧。”

    宝珞一看,喜道:“啊!太好了!谢谢!你在哪儿弄来的?”

    青青道:“下边的水面又涨高了几尺,我已经看不见铁九它们啦。这摇蓝不知从哪儿漂来的,我想着有用,就顺手捞了上来。看看合适么?”

    原来那圆乎乎的东西,是一个特制的摇篮。外壳是一木球,上轻下重,如不倒翁般。顶部有一把手,底部有四个小轮,可以随意挪动。木球内面,把手下边,嵌有一万向接头,阳接头下面是一球轴,连着一个摇篮。摇篮与球轴浑然一体,不管木球怎么翻滚,通过灵活的万向接头,可以保证摇篮始终朝上。木球“赤道”周围,有一圈气孔,于夹层中通向木球顶部,再通到木球内部,这样一方面可以保证通气,另一方面,当木球放于水中时,又可防止进水。上半部分是盖子,盖子的顶部镶着玻璃窗,窗口旁边还有一个小盖子,下面是一个小孔,可以通过这个孔,将奶嘴伸进去喂食。圣母山的居民及附近的渔民,几乎家家都有这样的摇篮。

    青青帮忙打开盖子,宝珞将聂然放入球中摇篮里,来回滚动几下,忽然觉得十分困乏,往椅子上一躺,很快便睡着了。

    

    青青将应急灯放回原处,关掉电源,眼前立刻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华学家感到青青正冷冷地望着他,心里不由突突乱跳,暗道:她不会真的对我下手吧?

    只听青青问道:“华大夫,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儿啦吗?”

    华学家松了口气,苦笑道:“我魂儿都快吓飞啦,只看见可怕的闪光,听到吓人的声响,到底怎么回事儿,我真不知道……”

    青青向他叙述了一遍自己所看到的耀眼的光球,巨大的蘑菇云,遮天的烟尘,巨浪冲天的海啸,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灾难?”

    华学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天!不会是核战争吧?”

    青青道:“不可能。如果是核大战,我家教主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得到。”

    华学家道:“龙……你们教主消息有那么灵通吗?”

    青青得意道:“你不知道我们教主是军火商吗?作军火生意的,连哪儿要打仗都不知道,岂不让人见笑。何况圣母教人数虽然不是很多,但却几乎遍布全球,耳目之多,非你所能想像。”

    华学家道:“也倒是。不过除了核战,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所说的那些现象……要不然,就是地球被撞了……算了,无法解释的怪事越来越多了,去年闹鬼,你妹……失踪,今年呢,唉,二小姐她……不也是见鬼了吗,那么倒霉……一个女孩子,还生了这么个孩子,跟妖……似的……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啊……”

    说着,打了个哈欠,道:“好累……管他呢,睡一觉再说吧,养生之道,睡觉最重要啊,呵呵。”

    青青喃喃道:“妖……二小姐……幽幽……好,睡吧……我睡不着……”

    华学家大概是上了年纪,刚一躺下,便打起了呼噜。

    夜已经很深了。黑暗中,青青在宝珞浑身上下又仔细摸索了几遍,象是在找什么东西,结果却令她感到失望,暗道:“为什么没有呢,我看见过的,就在二小姐的腰带里……教主命令我一定要想办法拿到手……我好象是在做贼一样……干脆明天跟二小姐说明白,直接管她要好了……想必……会答应的……要是不答应……我再想办法吧……圣母剑……圣母剑……圣母教失落的宝物……我一定要找到它……”

    想着想着,忽然感到十分烦恶。青青站起身来,在奔月阁内走来走去,想消除那种不安的感觉。

    不料那种憋闷焦燥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自语道:“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呢?不会眼睛出问题了吧,这么久了,也该适应了,起码,能够看到一些黑影啊。我还是暗黑护法呢,什么也看不见,护什么护……”

    一会儿又抱怨道:“这个奔月阁,也太小了点,我下去寻个更大的地方吧。”

    言罢,便摸索着,再次向下走去。谁知还没走出二十米,竟一脚踏入水中!

    青青惊道:“水没上来了!这么快!”返身又往上走,一边胡思乱想:“我不会游泳,水没到峰顶怎么办……难道今夜难逃一死么?教主为什么不来救我?二小姐有那把椅子可以当小船……不好!华学家会跟二小姐争抢!我先杀了他!教主说二小姐是新教主,要我誓死保卫她……用华学家的血,祭一祭圣母剑,它就会出现了吧……杀死他,他便不会乱说话了……”

    空气之中,似是充斥着一种暴戾嗜杀之气,青青的神智也似近乎失常。

    正往上走着,突然“呼”的一声,飞来一物,青青急忙闪身避过,却听华学家道:“臭丫头!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青青大怒,斥道:“原来你装睡!哼!本想饶你,你却找死!”

    华学家不再说话,抓起石块,左右开弓,没头没脑地掷向青青。

    青青听风辩位,一边左闪右躲,一边向上跳跃,几下便冲上奔月阁,喝道:“纳命来吧你!”

    一记“单掌推碑”,正是少林金刚掌中的一招,击向华学家胸膛。

    几乎同时,华学家忽然叫声“天眩!救命!”,自假牙小孔之中,“噗”地射出一股汽体——正是他自己研制的、被唤作“华氏天眩”的迷药,那声“天眩!救命!”自是开启发射机关的信号。

    青青躲闪不及,脸上一凉,闻到一股奇香,当即头昏脑胀,出手自是少了几成劲力。华学家随后中掌,闷哼一声,倒飞而出,跌在奔月阁外,顺着山坡滚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青青叫声不好,心道一定是中了毒了,强运真气,跃向华学家跌去的地方,欲寻解药。

    青青扑过去时,已然摇摇欲倒,被人从后一推,再也站立不住。

    但在跌倒之前,本能伸手往后一抓,抓住一人的手腕——那人自是华学家无疑,两人一起,直跌下去,一直跌进海水之中,立刻被卷入激流当中……

    宝珞抱着聂然,光着脚丫,悠然走在一条大街上。昏暗漫长的街道,望不到尽头,也不知通向何方。两旁站着衣冠楚楚的男女,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指指点点,眼睛里全是异样。宝珞满不在乎,逗着聂然,母子相视而笑,笑得很响。引来一队喜鹊,鸟的翅膀,象是镀了一层金属,闪着五彩的光。光芒之中,有一个黑影,慢慢飞来,拦住去向。宝珞仔细一瞧,那不是叶朗吗?!微笑的叶朗,受伤的手,拿着圣母剑,来回摇晃,深情的目光,远远地向宝珞凝望。宝珞欢呼一声,下意识地放下聂然,向叶朗跑去,没跑两步,又折回身,把聂然抱了起来,慢慢走向叶朗。叶朗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眼睛里的柔情蜜意一扫而光,代之以冷雪冰霜,似刀刃枪尖上的寒芒,宝珞的心,立刻被刺伤,漠然绕过叶朗,继续往前行走,眼泪簌簌,掉在地上,汇成一小溪,沿着马路中央,一直流淌,流淌……走着走着,滑了一跤,跌入自己的眼泪所汇成的海洋……又苦又咸的,是眼泪,还是海水,灌入口中,冰凉冰凉的,是眼泪,还是海水,浸入衣衫,冻得宝珞浑身发抖,牙齿磕来碰去,叮当作响,宝珞不由凄凉地哭喊道:“叶大哥……帮帮我……帮我拿件衣裳……我冷啊……哥哥……抱我……我好想……”叶朗果然从后面追了上来,宝珞一喜,正想扑到他怀里,却见叶朗举起圣母剑,往宝珞怀中便刺,宝珞大惊,急转身,以身体挡住聂然,被叶朗刺中后心!

    宝珞悲痛已极,全身的血液霎时冻结,通体透寒,心似冰坨,想要哭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忽然脸上传来温暖的感觉,宝珞睁开双眼,原来是火龙马正用舌头在她的面颊上舔来舔去。

    宝珞连忙打开应急灯,骇然发现海水已没至奔月亭,并且迅速地上涨,四周一片汪洋,波涛翻滚,向东南方奔涌而去。青青和华学家已不知去向。自己的躺椅、聂然的摇篮都已漂浮起来,若非亭子四周的护拦,早已被海浪卷走。而且多亏火龙马及时叫醒她,不然后果仍是不堪设想。

    宝珞急忙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聂然,发现小家伙两腿乱蹬,脑袋瓜乱晃,活蹦乱跳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关掉应急灯,从躺椅夹层中,取出一件护体内衣——兼有防弹衣、救生衣的作用——匆匆换上,

    重新打开应急灯,四下搜寻一阵,扯过一根长长的滕条,一端系在木球中部气孔间,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

    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竟然已是第二日上午!宝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四周仍然昏黑一片,几如星光惨淡的夜晚!怎么看也不象是在白天!

    莫非是手机坏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但是如此昏暗的白昼,却更是从来也没有遇到过。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怪事,宝珞无暇揣想,因为水面越涨越高,早已超过护栏,人与马都已站立不稳。

    火龙马忽然偎身过来,嘴巴在宝珞的脸上身上蹭来蹭去,宝珞一伸手紧紧抱住马的脖子,柔声道:“马儿马儿呀,你会游泳么?你自己走吧……你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对不对……”这么说着,鼻子一酸,又是泪珠盈眶。

    一排恶浪,狂呼而至,火龙马哀鸣一声,被扑出奔月阁。宝珞用力抱住亭子一角如碗口粗细的木柱,眼睁睁地看着火龙马被海浪冲得越来越远。

    黑暗之中,海浪带着凄厉的风声,怪啸而来,怪叫而去,要在平时,宝珞定是怕得要命,此刻却全然不惧。

    然而海水终究还是淹没了圣母山的最高点,宝珞也终于放开双手,连同躺椅、木球及其中的聂然一起,被汹涌的海浪席卷而去……

    不知漂了多远,冷不防一个浪头打来,将宝珞掀入水中。好在宝珞颇通水性,扑腾几下,便又重新钻出水面,“船椅”却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宝珞口中呛水,咳了几声,抱着木球,恼得几乎哭出声来。

    耳中却听“咯咯”的笑声,竟是发自木球之中。宝珞将木球转了个角度,隔窗往里一看,只见聂然四脚朝天,手舞足蹈,自个儿闹得正欢,象是很喜欢被抛上抛下、摇来摆去似的。

    见此情景,宝珞哪里还哭得出来,不由柔声说道:“宝宝,想不到,你比……比……比我还要坚强啊!”她“比”了半天,愣是说不出“妈妈”两个字来。

    黑漆漆的夜空,忽又下起大雨,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没头没脑地瓢泼而下,弄得宝珞几乎睁不开眼睛,吸不到空气。

    “太阳的尸体……也许再也看不到太阳了……”宝珞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雨一直下了二个多小时,方才慢慢停息。气温变得越来越低。

    宝珞又冷又饿,又渴又累,渐觉双手已无力扶住木球,但是一想到聂然,或者听到聂然的声音,便又生出一些力气,心里只想着:“宝宝,只要我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独自漂……就算是死,我也跟你死在一起……”

    到了第三日,宝珞终于支持不住,无力地叫道:“哥哥……宝……我……”身子一软,滑入水中。

    

    一艘大型客轮,灯火通明,在茫茫大海上,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

    忽然有人叫道:“那是什么?!”

    立刻有一大堆人围拢过来,扶在栏杆上,一齐看过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圆溜溜、黑乎乎的东西,随着波浪的起伏,上下漂荡,顶部有一处,忽明忽暗,象是一只奇怪的眼睛。

    其中一人道:“天!不会是怪兽吧!独眼怪兽?咱们还是躲着点吧?”

    另一人道:“他妈的,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大一条船,还怕一只怪兽吗?快,开过去瞧瞧。”

    却听一人骂道:“蠢货!那明明是一个圆木球,顶部一扇小窗,装着玻璃,将船上的灯光反射过来,哪里是什么怪兽!不过是渔家的摇篮罢了。”

    那两人道:“这位老兄厉害!一定练过夜视千里眼!”

    那人又骂道:“放屁!练什么眼!老子这是天生的!知道我的外号吗?——猫头鹰!”

    “猫头鹰?算什么东西!”

    “猫头鹰”正要回骂,那两人忽然往下一蹲,一人抓住他一条腿,显然是想把他抬起来掀进海里。

    “猫头鹰”使了个千斤坠,不怒反乐,嘿嘿一笑,道:“就凭你们两个小流氓,这不是小蜻蜓撼大槐树吗?”

    那两人见势不妙,立刻改口道:“想不到鹰爷不仅眼力好,咱们一试之下,这下盘功夫也稳如泰山,实在佩服!”

    “猫头鹰”冷笑一声,道:“两位装孙子的本事,我可是自愧不如啊!”

    身形较小那人干笑两声,道:“鹰爷大人莫记小人过,方才多有得罪,不过嘛,这个,不打不相识,我姓郁,名书礼,我兄弟姓金,名……”

    “猫头鹰”不予理会,弄得郁、金二人很是下不来台。

    

    木球越来越近,借着灯光,众人看得真切,果然如“猫头鹰”所说,分毫不差。

    忽见一个梳着一头小辫的壮汉往前使劲探了探身,叫道:“旁边还有个死人哩,捞上来,看看身上有没有宝物!那木球里边,说不定藏着许多钞票呢!”

    旁边的人苦笑道:“有钱管鸟用!上哪去花啊!”

    那壮汉愤愤地道:“他妈的,刚才非要老子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才肯救我上船,老子现在是身无分文了,现在你们谁也不准动手,这人身上要是有什么好东西,都归我龚某人,要是没有,算我他妈的倒霉。”

    “猫头鹰”道:“你以为就你这样啊,我们……”

    没等他说完,忽然自头顶飞下一物,“嘭”地一声落在水面上,众人看时,却是一个充气救生艇,紧跟着一个人影凌空而下,站在救生艇中,一伸右手将水中之人抓起,解开其身上的滕条,又扯开缠在滕条上的头发,将那人夹在腋下,然后左手抓住船上垂下来的铁链,单臂一叫力,身体纵起老高,这样三下两下,便跃上近十米高的甲板。

    “猫头鹰”暗忖道:“他若腋下不夹那溺水之人,想必一纵之下,便可跃起七八米,这份轻功……我怕一辈子也练不成……前日众人突然发狂,他连抛近百人入海,似乎易如反掌,想必内力也远在我之上……”不觉甚是沮丧。

    船长将那人往甲板上一丢,却是一女子,只见衣裙湿答答地粘在她的身上,纤毫毕现,腹部未见隆起,好象并未喝到海水,大概并非溺水而亡;脑袋侧向一边,头发又湿又乱,掩在脸上,船上虽有灯光,却也看不清模样。船长对那壮汉道:“过来,把她救活了,她身上的宝贝就归你。”

    那姓龚的汉子先是一喜,继而摆了摆手,道:“死人怎么能够救活呢?”

    船长冷笑道:“你救不活她,凭什么想要人家的东西?我刚才救你一命,要你身上的值钱东西作酬,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龚某一愣,竟不知如何反驳。

    敢情这船上男女老少几百号人,都是被掏光了腰包才被救上船的。大多数人觉得还是先保得性命再说,虽然心疼得要死,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兼之这船上有二十个船员,个个膀大腰粗,身手矫健,那船长的功夫更是高深莫测,所以纵有人心里不服,也不敢挑头闹事。

    船长又道:“我也救不活死人,所以我不取她任何东西。”说罢,俯身去抓那女子的衣服,想把她丢回海里去。

    那女子的脑袋忽然一转,正面朝天,头发往侧面一垂,露出苍白秀美的面容,手腕也跟着抬了一抬。

    “诈尸了!”周围的人一边惊叫,一边纷纷后退,挤成一团。

    那船长虽然胆子不小,却也暗暗心惊肉跳,仓皇后退几步,呆呆地注视着那个女子,象是看着一个女鬼。

    “猫头鹰”眼睛发直,失声叫道:“二小姐!?”

    同时听见另外几人叫道:“梅飞妩?!”

    “猫头鹰”颤声道:“不……不,是二……小姐,不是梅……小姐……”

    那几个道:“谁……是二小姐?”

    “猫头鹰”定了定心神,想起宝珞为人和善,惧意顿减,清清嗓子,言道:“二小姐,便是梅小姐的女儿——唉,难怪你们认错,她们母女长得像,梅小姐名闻天下,二小姐却从不抛头露面……”

    那姓龚的正好站在他身后,怀疑道:“你他娘……又怎么知道?”

    猫头鹰扭头瞪了他一眼,那大汉吓得一哆嗦,叫道:“妈呀……你……”原来猫头鹰身子不动,脖子跟橡皮筋似的,脑袋突然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恶狠狠地瞪着他。

    “猫头鹰”转过头,道:“我原是乾坤清园的保镖,虽然受总镖头的连累,被大小姐开除了,但毕竟在圣母山干了一年多,对二小姐的样子,那是……太熟悉了。二小姐人小,出手可够大方,常常私下给我们发红包,对我们这些当差的,从不当下人看待……唉,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忽然住口,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小心捧起梅宝珞的手腕,摸了摸脉博,猛地大叫道:“二小姐没……没事!”

    船长这时也想到,刚才从水中捞起她时,也觉其身子柔软,但因先入为主,认定她已死亡,所以未作它想。

    原来宝珞只是饥寒交迫、疲累不堪而暂时昏厥,昏倒之时头发不知何时与滕条盘结缠绕在了一起,借木球的浮力,口鼻以上的部位并未没入水中。

    “快!快拿水来!”

    那姓龚的壮汉不等人吩咐,主动跑过去取来一个瓶子,抢上前来,托起宝珞的后脑勺,喂她喝了许多糖水。

    宝珞慢慢睁开眼睛,迷惑地望了望众人,最后将视线停在猫头鹰的脸上,微微眨了眨眼,轻轻笑了笑,道:“是你。”

    说罢便又闭上眼睛,片刻之间,忽又大大地睁开,猛然坐起身来,叫道:“然然!我的孩子!”

    “猫头鹰”一愣,道:“孩子?”心想:“我离开圣母山的时候,二小姐刚怀孕不到一个月,孩子?应该还在她肚子里啊……莫非早产了?那也太早了吧……”

    却见宝珞骨碌爬起来,扑到栏杆上,往下面扫了一眼,见木球并未漂远,急声道:“在那儿!我的孩子!在哪儿!猫头鹰!快帮帮我!”

    猫头鹰正待设法下去,那船长早已依法施为,把木球提了上来。

    宝珞来不及说谢,连忙过去,打开盖子一看,却哪里有聂然的影子!

    宝珞呆在那里,喃喃地道:“宝宝……然然……怎么可能……怎么回事……”

    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要跌倒。船长连忙伸手扶住宝珞的肩膀,另一只手自臀下一托,将宝珞抱了起来,抬步便走。

    宝珞一惊,一边挣扎,一边急道:“你别这样……”

    船长任她扭动,嬉皮笑脸道:“这样子不好吗——”猛然在宝珞脸上亲了一口。

    宝珞呼吸一窒,抬手就是一巴掌。

    船长不闪不避,被宝珞掴在脸上,只当是去去皮痒,道:“省省吧,小姑娘……你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吗……”一边越发将宝珞抱紧。

    宝珞心中更急,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却哪里推得开半分?

    猫头鹰大声道:“站住!放下二小姐!”

    船长不屑地看他一眼,道:“这女孩是我救上来的,自当归我所有。有本事你就上来抢。”

    猫头鹰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好半天才道:“好,你……放开二小姐,除非打……打死我,否则,休想再碰二小姐!”

    船长肉皮一笑:“我为什么要放开呢?美人在怀,我怎么舍得……”作势又要去亲。

    猫头鹰怒极,怪叫一声,猛扑上去,攻出一招“狸猫扑鼠”。这本是六和拳中攻防兼守的一招,一手向前击出,另一手则应护于胯前,而猫头鹰却是双掌齐出,拉开拚命的架势,倒也虎虎生风。

    船长微微一凛,暗道:“这人莫非要与我拚命……”念头一转,并不退让,却将宝珞往前一送。

    猫头鹰大惊,急忙收手。但未等他完全撤回招式,那船长已然攻到,使出的竟也是六和拳中的“抽梁换柱”,一托猫头鹰的肘部,猫头鹰顿时失去重心,侧身便倒,正好摔向木球,木球被撞到护栏之上,又“咚”得一声给弹了回来,碰到猫头鹰的身体,咕噜咕噜滚向一旁。

    立刻跑过来两个人,将猫头鹰牢牢按住,却是郁书礼和那个姓金的。郁书礼讥笑道:“你原来也就这么两下子啊。”

    猫头鹰破口大骂道:“你们两个趁人之危见风使舵的龟孙王八蛋,有本事跟你爷爷打一架!”

    郁书礼笑道:“龟孙子才跟你打!我不是龟孙子,所以不跟你打。你不是龟孙子,接着去跟船长打啊。”

    猫头鹰给气得半死,却也只能怒目而视。

    那船长忽然上前一步,飞起两脚,将郁、金二人踢翻在地,冷冷地道:“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猫头鹰却不领情,仍然爬在地上,骂道:“你又是他妈哪种鸟人!拿二小姐挡盾牌,你……你他妈……”

    那船长淡淡地道:“这叫兵不厌诈,我知道你绝不会伤你家小姐,所以才……”

    便在此时,猛然听得一声惨叫,只见那姓龚的汉子双手捂着半边脸,倒在木球旁边地上,而在那木球顶部,竟站着一只兔子,冲着众人龇牙咧嘴。

    原来那姓龚的在那木球滚动时,心里也随之一动,想到那木球既是圣母山二小姐之物,说不定里面真的藏了宝贝。于是趁人不注意,自个儿悄悄过去,打开木盖,待要仔细查看一番。不料忽地窜出一只活物,扑面就咬,龚姓汉子吓得往右边一侧脸,却将左边耳朵送于那物之口,几乎被齐根咬掉。

    之前宝珞看时,想必那兔子被卡在摇篮于球底之间,所以宝珞并没发现。后来木球被撞在护栏上,兔子便已脱身而出,也许正生着闷气呢,该着那姓龚的倒霉,成了兔子报复的对象。

    “哪来的兔子!逮住吃了它!”众人惊呼声中,奔出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将兔子团团围住。

    龚姓汉子爬起身,怪叫道:“这畜生是那木球里的,定是二小姐所养之物,现在把我咬成这样,得由她赔……”

    猫头鹰心道:“二小姐所说的她的孩子,是不是就是这只兔子……”想到这儿,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拦在众人身前,道:“这么多人欺负一只兔子!还要不要脸!都给我闪……”

    冷不防又窜过来几条大汉,身着水手服,一望便知是这船上的船员,一齐向那兔子扑去。原来这些人常年在海上,见到陆地野生动物,不由直流口水,想要抓来享用一顿。

    却听见“哎哟!”“妈呀!”之声此起彼伏,那兔子如闪电般纵来跃去,转眼之间便将几个家伙咬得满脸是血,惨叫连连。

    众人一齐呆住,大概谁也没有想到那只兔子竟如此神勇。宝珞瞧得清楚,顿时悲从心来,哭道:“我的孩子,也被它……你放开我……”

    哭着哭道,一时悲愤交织急怒攻心,猛地一张嘴,照准船长的胳膊也是一口。

    船长吃痛,手臂一松,宝珞一挣而脱,扑到兔子跟前,悲声道:“是你……是不是……是你吃了我的孩子……”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心惊。

    那只兔子脑袋乱晃几下,也不知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忽然一纵身,扑向宝珞的面门。

    宝珞哪里躲得开!被那兔子扑个正着,一对兔爪紧紧箍在她的脑后,一张兔嘴死死贴住她的口唇,将一条又湿又粘又腥又热的兔舌,塞入她的口腔……宝珞吓得芳魂出窍,软倒在地,一股咸咸的液体立刻汩汩不绝地灌入喉咙之中……

    船长与猫头鹰一齐惊呼,双双抢上前去,四掌齐发,发至中途却又同时收回——当然是投鼠忌器之故,是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正在发愣,那兔子忽然软绵绵地滚落一旁,四脚朝天,一命呜乎。再看宝珞,粉脸通红,嘴角腮边鲜血直淌,颦眉闭目,猛地咳嗽一声,扑地吐出一小块血淋淋的东西,赫然竟是那只兔舌。

    看那情形,似是那兔子被宝珞咬断舌头而致死亡,却无人知道——甚至宝珞自己也是浑然不觉——那兔子乃是自断其舌,而且那兔子极为灵异,它的舌头仿佛是其血管总闸门,一断之下,全身血液便自流入宝珞体中。

    此时宝珞只觉体内气血翻滚,根根血管尽欲胀破,整个娇躯也象是要炸裂一般,脑袋嗡嗡作响,耳边似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令得宝珞神思欲狂!

    正在魂飞魄散之时,忽听有个声音轻轻地道:“聂然不是你的孩子!”

    就这一句话,宛如晴空霹雳!宝珞的全部意识都被吸引过来,一时竟感觉不到身体内的种种异象。

    然而那个声音就说了这一句话,便被淹没于那无数声音之中,再也听不出来。宝珞心中恸哭道:“是我的!是我的!”

    “我的?”忽又升起一个声音,道:“不管是不是我的,我爱你,兰兰……”

    那是叶朗的声音!我变成了叶朗?我是谁?叶大哥在哪儿……宝珞又开始胡思乱想,只一个瞬间,便升起无数个念头,响起无数个声音,将一个人裂变成无数个分身。

    耳边忽又响起叶朗的声音:“……意守掌心,万念离身,无欲无妄,百邪不侵……”

    宝珞骤然惊觉,立刻收住心猿意马,欲念守住掌心,一切纷扰,果然慢慢平复下来……这也就是宝珞,因为常年在七星岛,跟叶朗学些练神练心练气练意的法门,又在心里无数次诵念过叶朗反复叮咛的、只有两人才能意会的“伏魔心法”,是以全部心神意念训练有素,才能于片刻之内从无序变为有序,如若换作他人,必然失去控制,变得非呆即傻,非痴即狂。

    这种种变化,其实只在须臾之间。船长与猫头鹰怔了几怔,便又同时抢上前来。那船长稍快一步,猫头鹰紧随其右后。船长冷眼一看,暗道:“此人早晚是个障碍……”一念甫动,跟着便是一招“青龙掉尾”,却是心会掌中的冷手,反掌一挥而收,猫头鹰猝不及防,这一掌正中腰肋。

    猫头鹰怪叫一声,踉跄几步,正好扑倒在离宝珞不远的地方,撞得甲板咚咚作响。

    船长一击得手,这才急忙来到宝珞跟前,俯下身去,伸手欲将宝珞再度抱起。

    却见宝珞往旁边一滚,翻身坐起,杏目圆睁,向着船长怒目而视,继而看了看旁边的猫头鹰,悲愤道:“是你杀了猫头鹰!”

    船长一愣,似未想到宝珞恰在此时苏醒,随即打了个哈哈,便顾左右而言他道:“小美人,人生在世,什么都是虚的,眼前的享受才是真的。如此天灾人祸,一连几天,天昏地暗,世界末日已到,别说猫头鹰,这船上之人,谁也活不了多久。也是我多此一举,救这些人上来,也不过是苟活几天罢了。如今这艘客轮的仪器失灵,咱们也不知道哪里还有陆地,弄不到补给,等这船上水尽粮绝,不饿死,也得渴死……总之早晚是个死。好歹现在还有吃有喝,只要有我在,由我来照顾你,保管你过得跟圣母山差不了多少,咱们风流快活两天,就算是死了,也不枉……”

    宝珞面现羞怒之色,打断他道:“你想当畜生,我却还想做人,你救我上来,我感激你,但我不能如你所想的那样报答你,所以……”边说边缓缓起身,走向船舷。

    船长不知其意,问道:“所以什么?”

    宝珞不理他,心中绝望道:“宝宝死了,我……与其活着让人欺负,不如死在大海里边……叶大哥,我只恨没能够再见你一面……我好想你……你还好吗?你在哪儿……你难道感觉不到——我好爱你……你误会我了,我死也不甘心……”

    一边想着,人已攀上栏杆。

    船长往前一跨,拉住她的胳膊,道:“先叫我快活一番,再死不迟……”

    不想宝珞胳膊一摔,竟将他摔了个趔趄,脚下正好绊在猫头鹰的身体,一屁股坐在地上。

    宝珞自己也被带了下来,一时愣在那里。

    猫头鹰被船长一碰,竟自醒转,挣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郁、金二人悄悄欺近,将猫头鹰抬到另一侧,扔下海去。

    宝珞并未瞧见,转身再次扶住栏杆,面上泪珠成串,凄然道:“叶大哥,愿有来生,我等你,好好……爱我!”说罢,双手一用力,就要往下跳。

    忽听有人怪叫:“二小姐!圣母剑!”

    

    西门青青与华学家顺着急流,一直往东南方漂去。

    青青被冰凉的海水一激,神志慢慢清醒,天眩之毒竟也不解自消。

    一边踩水,一边运足目力,观察周围的情势。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距离自己两三米之遥的华学家的脑袋,过去托起一看,华学家因伤重不支,再加上溺水时间过长,已然命赴黄泉。青青忆起刚才两人的一番搏斗,对自己突然生起杀心百思不解,为一代名医死于已手却并未感到多少不安。

    举目暗夜无边,四面浊浪翻滚如群魔乱舞,耳畔风涛呼啸如鬼哭狼嗥,旁边又有华学家的尸身与她形影不离,一起顺水而下,不觉有些毛骨悚然。

    当下强摄心神,运起正宗少林内功,顿觉胆气壮了不少,忖道:“现在逆流而上,回去与二小姐会合,看来是白费力气,这么强的水流,说不定二小姐也被冲到这边了呢……我不如随波逐浪,养精蓄锐,等水势缓下来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青青渐感乏力,而水势却丝毫不见减弱,暗道不妙,想道:“这样下去,未等见着二小姐,就先见了阎王……不行,我还不能死,还有好多事情没做,我得保护二小姐,找到圣母剑,交给教主……”

    当下强自振作,一边搏击风浪急流,一边寻找生的希望……

    不知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天助自助者——在她的左后方,青青突然看到了一点亮光!

    青青心头狂喜,劲力大增,立刻向那点光亮凫去。

    待到游至跟前,青青更是惊喜莫名——那发光之物,正是龙万通的飞碟。

    青青心中激动,欢呼一声“教主”,如非置身水中,早已跳将起来。

    原来龙万通起飞不久,忽然失去控制,直往海中坠去。好在这飞碟也可当做车船来用,龙万通临危不乱,打开飞碟底部的充气囊,稳稳落于海面之上,变成一艘游艇。

    后来的巨大爆炸、冲天火光、弥天浓烟,龙万通看得是目直口呆,紧跟着自东北方,一场海啸排山倒海而来,龙万通以为必死无异,忽然另一场海啸迎头而起,惊天动地的一番搏杀之后,便同归于尽,海平面却急剧上升,四面八方,变成一片汪洋,就连圣母山飞妩峰,也在一点一点被吞没……饶是龙万通自命英雄好汉,经此沧桑巨变,也是心惊胆颤,感到人类的渺小与无助。

    想到自己苦心孤诣,欲替父报仇,巧占圣母山,赢娶梅宝珞,获得圣母剑,重振圣母教,到头来却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付之东流,不由心灰意冷。

    但一想起梅宝珞、圣母剑,便又升起希望,于是驾着飞碟向圣母山方向驶去。

    大约行了三四个钟点,却连飞妩峰的影子也没看见。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急,龙万通心里越来越没底,一面想着自己是不是行错了方向,一面担心飞妩峰是不是已经沉没,他却忘了这飞碟毕竟不是真正的船只,何况水流委实太过湍急,所以他行了半天,其实还在原地。

    正在暗自琢磨,猛然感到爆燥异常,眼前浮现出卫流云妖媚的笑脸,竟自脱口大叫:“我要杀了你!”叫了几遍,忽又打了个冷颤,随即恢复正常,不由惊骇莫名。

    他自己本是精神控制高手,当然知道自己刚才被某种力量左右,但这种力量是什么,从哪里来,又去了哪儿,他却不得而知。

    震摄于大自然的威力,再经此一吓,狂妄自大的龙万通象泄了气的皮球,生平第一次感到仓惶无措,乃至万念俱灰,绝望地瘫倒在座椅上,一切听天由命……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龙万通听到呼喊声,吓得一哆嗦,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用灯光一照,见是西门青青,不禁也是激动万分,慌忙把青青拉了上来,不顾青青浑身是水,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青青一阵脸热心跳,却又不好说什么,只道:“教主……谢谢相救……”

    龙万通一怔,猛得记起身份,赶紧松开双手,神态颇有些尴尬,道:“不谢,不谢。你没事就好。二小姐怎么样啦?你的声音怎么变了……一定是感冒了……”边说边脱下外衣,示意青青换上,自己则转过身去。

    青青道了声谢,匆匆换上衣服,一边把情况跟龙万通说了。

    龙万通听罢,半晌不语。

    青青道:“教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龙万通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一切都是我们原来的总教教主的杰作。”直到此时,龙万通才算恢复常态。

    青青道:“教主是说大统教教主?他不是自称救世主吗?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大灾难?”

    龙万通鼻子一哼,道:“大统教向以正教自居,在我看来却是天底下最大的邪教。虽然核心成员俱为世界顶尖的科学家,但骨子里却是极端反科学反人类的一群人渣。你知道他们信奉的是什么吧,夸克!笑死人。他们认为组成天下万物的基本粒子才是真神,他们宣扬万物有灵的怪论,连什么桌椅板凳,也比人类更值得尊重。他们甚至认为人类是地球的癌细胞,地球是宇宙的癌细胞。所以他们千方百计,要控制人类,而控制人类的最好办法,但是控制人类研制出来的尖端武器,三年前他们就已经控制了全世界将近一半的核武器。那时我就听过传言,说他们要消灭人类,拯救地球,保护宇宙,好象他们自己都不是人似的。我以为他们不会伟大到连自己也要消灭,所以我根本不信。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他们竟然真的这样做了。我敢肯定,所有这一切灾变,都是核弹大爆炸的结果。”

    青青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道:“原来如此!教主的判断一定是正确的。”

    龙万通道:“你一定奇怪,他们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竟然能够与全世界抗衡?另外他们真的连自己也给消灭了吗?”

    青青道:“是的,属下正有此疑问,请教主明示。”

    龙万通道:“在这一点上,大统教的确有其过人之处,为了达到其理想,历经两百多年,传了四个教主,耗资不多,却能得偿所愿。其核心成员,遍布有核强国,出身都很贫寒,却自出生之日起,便接受最好的教育,最终竟大都成为所在国家的核武机密掌控人员。到了五十年前,他们自己便有能力研制新式核武器。据我推想,在他们制造遍布全球的核爆炸之前,各个国家的核武器基本处于失效状态,而他们自己已拥有全球几乎全部的有效核弹。此消彼长,消灭全人类,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可是他们自己,却一定有了充分的准备,或者,他们一定找到了某种应对核灾难的生存方式……他们所以没有在三年前发难,我想原因就是他们还没有确定极端条件下的生存方式……而现在,他们一定能够从容应对了。”

    青青打了个寒噤,道:“那我们……我们是不是……”

    龙万通忽然一改萎靡之态,豪情顿生,大笑道:“我们也未必就死定了!”

    青青面现敬佩之色,道:“教主一定有了办法?”

    龙万通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奇怪,心想难道是因为青青是个女子的缘故?口中道:“还没有。我只是想,他们可以不死,我们一定也能找到办法。”

    青青也是信心大增,道:“我相信教主!一定!”

    二人互受感染,一扫刚才的沉闷之气,都变得活跃起来。

    龙万通问:“你确定圣母剑不在二小姐身上?”

    青青点头道:“我敢肯定。我摸个好多遍,里里外外,随身衣物摸了个遍。”

    龙万通思索半晌,忽然一拍脑门,道:“一定在叶朗手里……没错……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可能。那日在酒店里,叶朗进去之时,我躲在窗外,屋里的情形看不见,但我听见叶朗说了一句‘别作傻事’,想是二小姐欲寻短见,被叶朗拦下,圣母剑便在那时到了叶朗之手。”

    青青恍然道:“一定是的,就算不是在那个时候,也极有可能在两人会面之时已经给了叶朗。因为二小姐曾说,那把剑要是到了叶朗手里,一定会有更大的作用什么的……”

    龙万通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淡淡地道:“是么……”

    青青一看他脸色不对,便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那时二小姐没有见到教主,要是二小姐知道教主的安排,一定会改变主意的。圣母剑是圣母教的圣物,他日物归原主,二小姐做了圣母教主,那才是最好的结局呢。”

    龙万通道:“没错,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两件事情,便是找到叶朗和二小姐。”

    青青秀眉微蹙,道:“找到二小姐应该不是太难,只要等到天亮,顺水而下……”

    龙万通暗中苦笑,道:“等到天亮……不知要等多长时间呢。”

    青青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龙万通的意思,喃喃道:“教主是说……核极夜……我竟忘了……还有核冬天……”

    果然,经过漫长的一夜,“白天”并没有到来,即使到了正午,天空仍然漆黑一片,如果没有灯光,寻常之人,百米以外便什么也看不见——连影子也看不见。

    不过对于青青而言,情况倒并不如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视野比夜晚要大何止十倍。

    碟船顺水而行,行不多远,便会撞上一具浮尸或者其它漂浮之物,若非如此,几乎可以说是一泻千里。

    青青不安地盯着前方的水面,心里一面祷告着,一面自我安慰道:“二小姐一定不会有事的,连那个孩子,都似乎有仙人保佑……”

    龙万通武功内力不及西门青青,对于能否找到梅宝珞,并无多大把握。根据水流的方向和飞妩峰的大概位置,确定一条航线,宝珞的躺椅又没有动力,只能沿此路线顺水漂流,按理最终应该会合一处。但万一估计错误,或者被流向上的浮物碰撞改变方向,或者发生其它变故,失之交臂的可能性更大。青青目力虽佳,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波峰浪谷间,要寻找宝珞的身影,实比登天还难。

    龙万通所料不差,他们的确估错了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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