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唯一急得在手术室外来回踱步，并不时地伸长脖子朝手术室里望——虽然除了紧闭的门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他已经听进出的护士说，是前置胎盘引起大出血。所以今天即使姐姐不推罗迎珊一把，她迟早也会提前生产的。不过，姐姐的一推，让罗迎珊更早动了胎气。

    只有剖腹。医生让他作出痛苦的决定，是要孩子还是老婆。他红着眼睛喊，当然都要！

    医生叹息着说，我们会尽力而为的，万一只能保一个，请你做个选择。

    汤唯一这个时候觉得医生实在是冷酷而残忍的人，明明看到自己已经痛苦不堪，还要逼自己做出决断，但他又不能不回答，于是，闭了闭眼说，老婆。

    在等候的时光里，每一秒钟对于汤唯一都是刻骨的煎熬。他左右手捏在一起，几乎要攥出水来。这不仅是紧张担心，更多的是恐惧。他害怕可爱的老婆从此不能再睁开眼睛，他害怕推出来的是白布单覆盖的身体，他不能确信，自己在那一刻，还能镇定自若。

    其实，男人有时侯也很脆弱，特别是面对生离死别，特别是无可奈何地需要放弃，这对于男人，是种锥心的折磨。

    此刻的汤唯一，已经倍受折磨煎熬，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还能不能看到老婆出来的那一刻。

    他疲惫地靠着白色的墙，眼前尽是罗迎珊调皮的模样，即使被她当作练武的对象，打得鼻青脸肿腰酸背痛，但只要还能看见彼此，还能亲密相拥，这也是很幸福的吧？他很后悔，在罗迎珊怀孕最需要他的时刻，自己却不能陪在她的身边，前不久竟然还让她伤过心。

    如果，她还能健康地出来，自己一定跟她说，老婆，我爱你，真的很爱你，不止一生一世！

    即使被别人笑肉麻，即使被母亲骂没有男子骨气，他也要说出来，他要让罗迎珊知道，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是无价之宝，是必须相依相伴一辈子的牵手。

    可是这种美好的愿望，还能够顺利实现吗？他昂着头，对上天默默祈祷，求求你开开眼，让我的爱人平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手术室的门打开。有护士小姐走出来，手上还抱着个小小的包袱。走近，才看到，天哪，竟然是个小小的婴儿！

    汤唯一惊讶地低头看着这个粉红的孩子，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小的婴儿。刚才医生说了，两个只能救一个，那么，现在，是不是意味着老婆？

    刚刚升起的一点喜悦立刻被恐怖的猜测打散。他颤抖着问，请问，我老婆呢？

    护士小姐喜笑颜开地说，恭喜你，大小平安，看，还是个男孩呢！不过，他太小，现在需要送去暖箱。

    汤唯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哪，没有听错吧，老婆，孩子，他们都没事？

    是是是！护士小姐一边笑一边离开，汤唯一简直想冲上去拥抱她，想对她说，你的笑容好漂亮！

    但是，他忍住了。他怕，被人家说，他是色狼！

    哈哈！汤唯一终于憋不住笑起来。大小平安！我的老婆，还有儿子，我都有了！他兴奋地在走廊地跳起来，一心一意只等老婆出来。

    他迫切想将这种喜悦跟人分享，掏出手机，第一个当然给母亲报喜。

    妈，生了，生了！汤唯一在电话里兴奋地叫。

    啊呀，生了呀，生个什么？做奶奶的第一件是事当然是关心香火。

    是个丫头！汤唯一忽然想逗逗母亲，便说。

    啊？是个丫头啊？母亲的声音明显暗了一下，但旋即又笑起来，管他呢，现在生男生女都是宝。

    汤唯一听母亲这么说，抿着嘴偷偷笑，他听得出来，母亲肯定有点失望，因为罗迎珊怀孩子的时候，她总是一口一个孙子的，她还说，看罗迎珊的害相和走路的样子，一定是个男孩！

    现在预测落空，想必她一定有点失落吧？汤唯一调皮地想象着母亲失望的样子，不禁咧着嘴笑起来，说，妈，我骗你的，珊珊她给咱们家生了个带把的，哈哈！

    什么？真的吗？母亲果然反应很大，声音立刻兴奋起来，你这个孩子，怎么连妈也骗？珊珊还好吧？我马上煮了糖水鸡蛋过来！

    听到汤家孙子真的顺利落地，汤母的喜悦从眼睛一直延续到嘴角，她立即从沙发上站起身，先到老伴的遗像前报了喜讯，然后赶紧到厨房打了四个鸡蛋，在锅里煮熟了，又放了浓浓的红糖，用不锈钢保温桶装了，准备去医院。出门之前，突然想起女儿，去她房间看看，仍然睡得香。于是放心地换了鞋出门。

    路上碰到不少邻居，看到她笑嘻嘻的样子，估计是有好事，便都来问她。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说，我儿媳妇生了，哈哈。

    生个什么？这个问题，都是邻居最关心的。

    哈哈，孙子！她笑着回答。

    哟，那恭喜了哦！等会要买糖吃的哟。邻居就喜悦地说，仿佛她家的喜事是大家的。

    好，好，一定买！汤母也笑着答应。

    要买最好的哟，这次可不要太节约了！大家都笑。

    好，不节约，不节约，给大家吃最好的糖，喝最好的茶，汤母笑哈哈地边走边说，恨不得一步赶到医院，抱起自己的宝贝孙子瞧个够。

    到医院，珊珊已经躺在病房里，只是人很虚弱，还在昏睡。汤母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就迫不及待地问儿子，怎么样？她还好吧？

    流了很多血。汤唯一心疼地说。

    我等会去买桂圆，给她炖瘦肉吃。哎，孩子呢？汤母伸长脖子，没有看到珊珊身边有孩子，便急切地问。

    在暖箱。医生说，他是早产，需要特别看护。汤唯一说。

    那我能去看看吗？汤母又是喜又是忧地问。

    可以，我带你去吧。汤唯一说，我刚刚去看了，正在睡觉呢，很可爱。

    汤母隔了玻璃远远地看着孙子粉嫩的脸，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汤唯一看见了，知道母亲百感交集，便搂了搂母亲的肩。汤母揩了把泪，说，呵，我这是高兴的，别笑你妈啊！

    我知道，妈。汤唯一理解地说。

    真想抱抱他啊！汤母向往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孙子。

    过几天吧。汤唯一说，你会抱到他的，以后，你可以每天抱着他。

    我愿意，日夜抱都可以！汤母幸福地说。要是你爸爸看到这一切，该多么高兴啊！

    妈！汤唯一只喊了一声，便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搂着母亲。

    回到病房，罗迎珊已经醒来。汤唯一赶紧过去握着她的手，说，老婆，你辛苦了！

    孩子呢？罗迎珊现在最关心这个问题。

    你放心，在暖箱里睡着呢。汤唯一说。

    来，吃点鸡蛋，补一补！汤母也赶紧拿起保温桶，旋开盖子递给罗迎珊。

    妈，我来吧！汤唯一急忙接过来，亲自喂罗迎珊吃。

    如果是在平时，汤母可能会看不惯儿子的举动，认为他是在宠溺老婆，而且，一个大男人伺候老婆是没有出息的表现。但是此刻，她的心情正好，而且罗迎珊刚刚为汤家立下汗马功劳，于是，她也笑着，说，对，对，珊珊，你躺着别动，让唯一喂你。

    罗迎珊便任由汤唯一将自己的枕头垫高。当汤唯一凑近她的时候，她又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树脂味道，心底激过一层涟漪，眼睛望着汤唯一，只是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