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了，英叶老师留住仲明，说：“仲明，今天谢谢你。”

    “老师，你在说什么呢？”仲明脸又红了。

    “谢谢你愿意加入后勤队呗，这是个好的开始，不如我和你一起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爸爸吧？”英叶老师得寸进尺。

    “这个……”仲明不知如何是好。

    “来，上车。”英叶老师的野蛮行为又一次得逞。

    “哦。”仲明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英叶老师踩动自行车，问：“仲明，你爸爸会画画吗？”

    “不知道，没见过他画。”

    “那你会画吗？”

    “不会，只是上美术课的时候画过。”

    “那画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

    “那我教你画画，好吗？”

    “哦。”仲明对画画没有什么概念。

    来到了仲明家，就见到了仲达，他在花园里无精打采地剪着草。英叶对仲明说：“我去跟你爸爸谈谈，你先进屋吧。”

    “哦。”仲明应了一声，便进了屋。

    “先生，你好！”英叶见仲达还在干活，一点都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于是主动过去打招呼。

    “啊，原来是老师，怎么了，我家仲明又犯事了？”仲达这时才抬起头，以为仲明又闯祸了。

    “哦，不是哩。冒昧来打扰一下，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的。”英叶老师站在仲达身旁。

    “啊，老师，你坐。”仲达指着旁边的长凳，等老师坐下以后，继续干活。

    “不打扰你工作吧，先生？”英叶老师希望仲达能放下手上的工作，专心聊天。

    “啊，不碍事，你尽管说吧，我在听。”仲达还在工作，似乎不愿意与跟英叶老师面对面地聊天。

    仲达如此，英叶只好将就，说：“仲明今天参加了后勤队。”

    “听起来好像不错。”仲达面部也没什么表情，像是敷衍英叶老师。

    “仲明说什么也不参加比赛，所以把他分到后勤队，没问题吧？”

    “啊，随便。”仲达脸上又出现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英叶很怀疑到底仲明是不是他儿子，但也没办法，只好转换了话题，说：“你今天的气息看起来挺好。”

    “还可以吧，今天天气不错。”仲达依旧没放下手上的工作。

    “先生，你是画家不？”英叶觉得再绕圈子也是在浪费时间，干脆单刀直入。

    仲达突然一下定住了，放下剪草机，抬起头，茫然地说：“老师，你看我像吗？”

    英叶上次已经见过仲达这种茫然的表情，于是更为小心翼翼，说：“有点像吧，你会画画吗？”

    仲达摸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地回想，最后说：“应该不会吧，怎么了，老师？”

    仲达似乎有点失忆，居然记不起自己曾是全国最杰出的画家，英叶老师有些失望，却也有点高兴，因为仲达的态度并不恶意的，只是反常而已，接下来她可以继续她早已准备好的计划。

    “先生，我们学校有兴趣班，可仲明不愿意参加，这可不行。”

    “哦……”仲达又开始工作了，他今天似乎很忙。

    “我想教他画画，好吗？”英叶说完之后既期待又害怕，紧张站了起来。

    这时仲达已经走到远处剪草，似乎没有听清英叶说的话，满不在乎地说：“随便。”

    英叶高兴得心要跳出来，可是表面上又得表现得若无其事，便说：“我得走了，不打扰你了。先生，再见！”

    “老师慢走！”

    转眼间，到了周末，英叶打电话到仲明家，接电话的是保姆莲达。

    “先生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老师，有什么话要转达的吗？”

    “啊，没什么，我曾经跟仲明说过要教他画画，所以想今天来你们家。”

    “那请问老师，先生知道这事吗？因为先生对画画很敏感，我不得不先问清楚。”莲达似乎在暗示什么。

    “没关系，我已经跟仲先生打过招呼，得到他的允许。”

    “那有劳老师。”

    “麻烦你让仲明等一下我，好吗？”

    “老师，请放心！”

    英叶带齐了画画的用具，直奔仲明家，来到仲明家，仲明早在屋外等英叶，其实仲明整天在家也没什么事做，可却除了风婧的木屋，也没其他地方可去，听说老师要来教他画画，高兴极了，于是早早坐在屋外，期盼着老师的到来。

    “老师早！”

    “仲明早！你都准备好了吗？”

    这时莲达也出来了，说：“老师，我都给少爷买了画夹、画笔、颜料等用具。”

    “那我们开始吧。”英叶和仲明坐在草坪上，英叶先教仲明构图，讲解色彩、明暗、线条、解剖和透视等画画最基本的知识，接着就开始练习。

    仲明正在练习，突然抬起头问老师：“老师，我可以问问题吗？”

    “可以，请讲。”

    “后勤队是干什么的？”仲明很认真。

    “这个啊，”英叶想不到仲明会问这个问题，想了一想，说：“就干那些运动员不干的事情，例如递水、打气等，反正运动在前线拼搏，我们就得帮他们打杂？”

    “打杂？”仲明若有所思。

    “对，就是打杂。”英叶也不知道仲明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老师，同学都不喜欢我。”

    “怎么可能呢？”

    “可是飞扬却经常欺负我。”

    “可其他同学却没有讨厌你呀，对不对？”

    “那我参加吧。”仲明似乎下了决心。

    “你不是早就已经参加了吗？”

    “是吗？”仲明摸了摸脑袋，英叶记得上次也见过仲达做过这个动作，两人的动作神情像极了，仲明应该是仲达生的吧，英叶心中的一个疑虑给消除了，仲达现在在哪儿呢？刚想这里，仲达就从屋里出来了。

    “老师，你好。”

    “仲先生好。”英叶继续说：“仲明挺聪明的，稍为一讲就明白了。”仲明依旧低着头在练习，不敢抬起头，生怕看见爸爸。

    “哦。”仲达看着仲明画画的样子，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又让他陷入了茫然，问：“老师，你说我会画画不？”

    英叶突然仲达问得极其古怪，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仲达又说：“以前有些朋友总是说我会画画，可是拿起画笔，怎么也画不下去。我一直以为我不会画画，但刚才看到你们画画，却觉得很熟悉，把我吸引过来了，也许我真会画画。”

    “那你现在可以试试啊。”英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也许仲达很多年前受到刺激，选择性失忆，也许妻子的死常常为仲达带来生命不能承受的痛，潜意识的保护机制起了作用，让仲达把最重要的人和事情全都忘了。

    “可以吗，老师？”仲达有些迟疑。

    “当然。”英叶把画笔递向仲达，心里充满了期待。仲达在老师的再三鼓励，终于接过画笔，拿着画笔的那一刹那，像触电一样，全身打了个颤。仲达脸上又出现那茫然无措的表现，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仔细地端详地画笔，英叶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确实是画家的手，修长、干枯，虽然好久没碰画笔，可是一旦画笔在手，就像握着利剑的武士，散发出一种摄人的魅力，这就是英叶老师的梦，少女时代的梦。英叶几乎要哭了，静静地看着仲达，最后她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啊，老师，怎么了？”仲达突然回过头来，发现英叶在哭，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连忙问英叶。

    英叶也觉得不好意思，说：“没什么，只是沙子进了眼睛。不碍事，一会就好。”用手揉了揉眼睛，强行止住了泪水。

    “要不进屋休息一下吧。”仲达连忙请英叶进屋，英叶的心突然变得好乱，本来的计划被打乱了，连自己也被绞进去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不了，我得走了。”说完，转身走向自行车，骑上自行车就走了。仲达看着英叶的背影，又陷入了茫然。

    回到家后，英叶觉得很害怕，因为那幅《少女之梦》又在呈现在眼前，少女时代的心情一再涌现。拥有梦想是需要勇气和毅力的，英叶花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抛弃了梦想，于是才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始顺利，走着平坦的路，只要跟随别人的方向，就会得到别人的认同，可同时也把自己的灵魂给丢在路上了。没有灵魂，走起路来一点都不吃力，英叶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重新背上那少女时代的梦想。

    过了两个星期，仲达都没见英叶来教仲明画画，于是给英叶打电话：“老师，我是仲达。”

    “仲先生，你好。”英叶觉得很意外。

    “有空吗，想跟你聊几句。”仲达的语气一改平时的漫不经心，变得很急切。

    “请讲。”英叶越来越觉得奇怪。

    “自从你走了之后，我又尝试拿起画笔，不知道为何，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冒了出来，也许我以前真的画过画，对吧？”

    “也许。”英叶的计划似乎起了作用，一切都向原来设定的方向发展。

    “老师，你能教我画画吗？”

    “啊？”英叶忍不住叫了出来。

    “我也知道这会让你感到为难，毕竟我只是学生的家长，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可是……”仲达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英叶很想知道下面说的是什么，于是追问下去。

    “我有画画的欲望，可是不知道从何画起，我相信老师能帮我。”仲达证据极度诚恳，令英叶无从推辞。

    “可是我的水平不够……”英叶还在“垂死挣扎”。

    “可是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仲达几乎要哭出来了。

    “好的……”英叶彻底放弃了抵抗。

    第二天，英叶发现仲明这天没来上课，以前仲明时不时也会缺课，英叶每次都会打电话到仲明家询问情况，可是保姆总是说仲明病了，还没来得及请假。该不会病了吧，英叶事觉蹊跷，下午一上完课，就匆匆出了学校，来到了仲明的家，开门的是莲达。

    “老师，你好！”

    “你好，莲达，请问仲先生在吗？”

    “在，我马上去请他，请喝茶。”莲达在顷刻间便给英叶倒好了茶，然后上楼去请仲达下来，过了一会，仲达下来，一脸的憔悴，英叶更觉得有问题了。

    “老师，你好，你来教我画画的吧？”

    “啊，画画的事请容后再议，今天我来是为了仲明的事情。”

    “他今天在学校又怎么了？”仲达有点不自在。

    “怎么，仲明不在这里？”英叶非常惊讶。

    “他不是在学校吗？”仲达反问，然后又自言自语，“他一定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仲先生，你能告诉那是什么地方，仲明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总是跑到外面呆一段时间，一天半天的，最长试过有三天没有回来。”仲达懊恼地说。

    “仲先生，这是个很严峻的问题。你怎么不去找他？”英叶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找什么呀，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而且每次他都是完好无缺地跑回来。”仲达也显得很无奈，继续说，“他一定是躲了起来。”

    “那我能问一下，他为什么会跑出去，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英叶开始刨根问底，因为直觉告诉问题在仲达身上，而她的直觉是对的。

    “老师，这个……”仲达欲言又止，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英叶也不说话了，她觉得一定要等，她相信眼前的中年男人接下来说的话将是非常重要。

    过了很久，仲达才从沉默里抽出来，恳求英叶：“老师，你能保守秘密吗？”

    “可以，如果事情不涉及原则问题。”

    “我昨晚打了仲明。”仲达怯怯地看问英叶，慢慢地吐出这句话。

    “啊，你怎么可以这样？”英叶非常惊讶，神情一下子激动起来，转而又冷静下来，问：“你为什么要打他。”

    “我不喜欢这个孩子，甚至害怕看到他，一看到他的面容，我心里会充满恐惧。”仲达此时的脸色非常苍白，说得非常慢，说说停停，转而又说，“小时候，他老是缠着我，我忍不住打他，企图不要让他亲近我。”

    “可是，他是你儿子……”英叶猜想着一定是妻子的死令仲达受到了这大的创伤，大概是仲明会让仲达无法直面惨残酷的现实。

    “不，他一点都不像我儿子。”仲达突然很坚决地说。

    “何以见得？”英叶很好奇。

    “他性格懦弱，跟我一点都不像。”仲达开始陷入了以前的回忆，说，“记得小时候，他跟邻居的孩子玩，被邻居的孩子打，他却完全不反抗，结果脸被打肿了，后来我问他，是怎么弄伤的，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英叶听得很入神，并没有说话，想等仲达一直说下去。

    “他居然说，自己摔在地上磕的。从那起，我觉得他不像我，我没有这种懦弱的儿子。我不喜欢他，可我又害怕他，有时候他真的很让人讨厌，总让我愤怒，我忍不住就打了他，更可恨的是他从来不对我作任何反抗，每次都跑出去，跑得无影无踪。可是当我清醒过来，我便惊讶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而且我想看看他，可是总找不到他，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躲起来了。”仲达又开始懊恼，似乎陷入无尽的痛苦。

    英叶现在才知道仲明的惨状，不禁心中对仲明充满了怜爱，而且更担心仲明的现况，于是问：“那你昨晚是因为什么事又打他呢？”

    “昨晚我想专心画画，他却故意在我的旁边钻来钻去，让我无法静下心来，很恼火，于是……”仲达顿了顿，又说，“我出在又开始后悔了。”

    “那先生，你现在会画画了吗？”英叶转换了话题。

    “先前在电话里跟你说过，一拿起画笔，感觉很熟悉，可是就是画不下去，总觉得有什么在阻挠我，不让我再碰画画的事情。”

    “那我能问一下关于你妻子的事情吗？”英叶选择这个敏感的话题。

    “我妻子？”仲达脸上又开始浮现那种茫然的神情。

    “你妻子是怎么死的呀？”英叶干脆把那层“隔膜”捅破，因为这层“隔膜”把仲达和现实隔离开来，让仲达一直处于某种状态下，伤害着仲达自己和他的儿子仲明，英叶开始愤怒了。

    “我妻子死了吗？”

    “是的，你妻子难产死了，生下了仲明，仲明的确是你的儿子。”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妻子就在那个房间里。”仲达指着那个神秘房间，神情开始慌乱。

    “先生，你妻子已经死了，不要再逃避了，你得面对这个事实。”英叶也豁出去了，仲达已经变得疯狂，站起来抽出钥匙，飞奔到那个神秘的房间，迅速地打开房间进去，嘭地把门关上了，剩下英叶茫然地坐在大厅。保姆这里出来了，说：“对不起，老师。先生时不时就这样，你一定被吓着了吧。”

    “有一点，可那房间里有些什么呀？”英叶回过神来。

    “我也不知道，老师，自从夫人死后，那个房间谁也不让进。”莲达也显得很无奈，继续说，“先生通常会很久才出来的，要不，老师你先回去吧。”

    “好的，如果仲明回来，麻烦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好的，老师。”保姆送走了英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