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派景色炕头汉感到很惬意，他躺了下来。用手堵住了耳朵，以免听到可怕的哭泣声。他想，在这儿，我可以知足了。因为这儿又偏僻又美丽。在这儿生活不需要多少勇气。这里也会像别处一样有烦恼，但不必进行大规模的活动。因为这里只有群山和一条大河，他有足够的对于生命的慧解。有了这样的聪明，足可以很好地应付一群无生命的东西。从哲学角度上讲，是这样的。如果晚上自己独自一人踉踉跄跄走在陡峭的草地的路上，也是趴在大山的脊背上，绝对不会比大山更孤独。而且随着时间的延续，即使这种微不足道的孤独，也会消失。

    就这样，炕头汉和未来的生活进行了一场赌博，并且顽固地试图将它遗忘。这时，炕头汉眯起眼睛朝天空望去，天空已染上了一种非同一般的美好的色彩。好久都没有见到如此的景象了。他必须承认，自己很激动，从逻辑上说，他自然而然又重新想起了那些曾经看到过如此景象的那些日子。他把两手从耳朵上松开，伸展手臂，将两臂放到了草丛上。

    坏了，他又听见远处有人低低地抽泣。几乎与此同时，也起风了，先前从未看到的大片大片的干树叶沙沙作响，到处飞扬。尚未成熟的果实纷纷从树上落下。山的后面升腾起丑陋的云。河里的浪拍打着，遇风而退。

    炕头汉心里发出了衷心的哀鸣。我咋那么命苦？摊上那么码子事？谁故意和我过不去？不知道。谁能和你过不去？我的意思是说，你过敏了。我过敏？那你说，谁不过敏？你站起来吧。炕头汉很快站起身来，我得如实说，我的心在阵阵作痛，我以为自己有多聪明，自以为到了什么世外桃源，结果呢？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现在，从苦闷中摆脱出来显然是不可能了。我已经打算转身离开此地，回到从前的生活方式去。好吧，你走吧。别再回来了。我看你要前功尽弃了。什么意思？你要在黎明即将到来时离开，我有什么办法？我还有机会？不是有没有，机会才刚刚到来。你想啊，在我们这个时代，竟还有高贵的人以这种艰难的方式渡河，多么奇怪啊。这是一种古老的习俗，能用这种方式抒发情感的人一定有着不同的人生结构。我能怎么说？只能这么解释了。炕头汉摇了摇头，说老实说，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并不认为好的景致就一定会让我陶醉。你要知道，景致，尤其是美丽的景致会干扰人的思索，他轻声地说，它就像狂奔的激流中的链式吊桥，容易使人的思绪摇摆不定。景色很美的时候，人必须停下来观赏它。是啊，我不是你，但不用特意渲染，我就知道，河边的青山，旁边的山石滚向流水，太美了。 但山并不满足，它要我在它面前睁开眼睛，其实我知道它这是在撵我走。不对，我怎么听着别扭呢？的确如此。山有多高，那是我能看得清楚的吗？山上有什么景色，那是我能涉及的吗？不对，你又不对了。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这山不是山，而是你心里的阻隔。我不在的时候，你会闭上眼睛，说：山，我不爱你，因为你使我想起了云、夕阳和正在升腾的天空，而你一想起这些，就难过得几乎要哭，因为坐在一顶小轿子里让人抬着走的人，永远也到不了它们那里。诡计多端的山啊，你让我看这些景色，便挡住了使我开心的远眺视野，因为远眺能让我看到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而你却要拼命阻挡我。因此我不喜欢你。什么？你是河边的山？不，那样我就更不喜欢你了。

    这些话是你闭上眼睛说的话。一睁开眼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但要是我不睁开眼睛说话，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山还是好山，神山，牛山。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