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头汉不敢再怎么罗嗦了。他开始重新用自己的脚丈量脚下的路。山就在路的那一头。整条路上都泛着清冷的光。突然，月亮自己在一束不平静的灌木丛中爬了上来。这时炕头汉正往另一个方向看，待他想往前看时，一下子发现月亮已经差不多滚圆，它光芒四射，炕头汉站了下来，眼睛模糊了，因为看起来，他的那条陡峭的山路正是通向这个可怕的月亮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了月光。它把整条路径亮晃得惶如白昼。他停下脚步，开始倾听月光留下的声响。再看你一眼吧，仔细地观察观察，月亮留下的声音清脆有力。那是月亮往上爬的声音。月亮说，我们也爬呀，让你看笑话了。不，恰恰相反，应该说，我对你肃然起敬才对。你看啊，月亮能爬上山来多么不易，比我强多了，是不是？那我陪你走段路吧。怎么个走法？用脚走呀。你有脚吗？你有呀，难道我不可以借用你的脚吗？可以，当然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有首歌好啊，月亮走我也走。对不对？对呀，月亮里有嫦娥，吴刚。我和你有同样的对于生命的关注与理解。我觉得你的这个命题有些过大了。应该是爱情。爱情的前提必须是生命的坚挺。生命坚挺了，才会有足够的容量包容爱情。你对生命的理解不到位，很不到位。所以，你经常会一会儿成了那样，一会儿有成了那样。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有什么大改变。慢慢来，啊，慢慢来。到了我这把年纪，有些事情自然会有变化的。

    炕头汉和月亮肩并着肩又走了半天路。走了好大一截，对话断断续续地进行。直到最后，困得两只眼睛都睁不开了。月亮很响地伸了个懒腰。我困了，要回去了。有些事情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炕头汉想说不要紧，这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月亮用充满怪诞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炕头汉不能一走了之，他必须继续在路上。但他也开始不由自主地犯困。困一方面是由于到了睡觉的时候，另一方面也是白天太累的缘故，不过说实话，除了当老师给学生们上课，其它的事情他竟然想不起白天究竟做了什么。好比镜子里和镜子外。一旦到了镜子里，就会有一一种不牢靠的感觉。看来，自己还得先把这段路先走过去吧，有一小段时间，他开始尝试闭着眼睛走路，没有月亮，没有路，没有吴刚嫦娥。只有自己。想着想着真正的困意开始迎面扑来。他开始拍自己的脸。没有办法，有什么办法呢？

    他不得不再次睁开了眼睛。他注意到此时的自己正开始走下坡路。他的双腿开始发颤。下坡路要比上坡路危险。自己必须老老实实加快步伐快步走。即使这样，脚下一划，他还是险些滑倒。身子仿佛置身于大海之中，成了一叶颠沛流离的小舟，摇呀摆啊的。而他轻擦了一下脸，最难理解的问题原来最好理解。这次不光前方，四周都是杉树林。杉树林让他有了大海深处的悸动与恐慌。这样的状况让他反而彻底放松下来。好啊，你就在我这里，那就让我大胆走进你吧。

    他牢牢用腿抓实了路面。路面越来越不结实，几乎要把双腿往下拽。这是一种灵与肉几乎要被撕裂为两半的感觉。不行，炕头汉对自己说。不能放弃。否则，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