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在炕头汉眼皮底下大模十样地走了。炕头汉不放心地看了看它的阴影。蚂蚁消失的速度很慢，慢到他都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他飞快地爬上了一棵树上，两腿紧紧攀着树。那棵树似乎有些柔弱无骨，即使一点儿风也没有，仍然在摇曳。他因此爬得很慢，如蜗牛般。可惜他不是蜗牛，蜗牛缺的只是速度，从来不缺悠闲从容。他把自己想象成了蜗牛。这么一想，什么都解决了。他头靠在了一枝树杈上，整个身体倚在树干上，很快地入睡了。这样的睡眠不可能是完全彻底的睡眠。真正的睡眠该是张白纸，什么都没有。而此时，炕头汉的感觉却没有那么纯粹，犹如一台扫描仪，扫来扫去，起伏不定，犹如一只尾巴翘得老高的小松鼠，正坐在晃动的树枝顶端轻轻摇动。再往后有些内容就比较具体了。声音也有了很强的指向性。那种声音是抬轿人抬轿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先是抬轿人的脚步声。炕头汉听见了，他想说点儿什么，却被沉重的眼皮压得抬不起来。你好呀，在这里躺着挺舒服是不是？别，你们就不用拉上我了，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也不问问上面坐的是谁？谁？难道是她？她？她是谁？不是吗？不是，是他。你最敬爱的校长。他？他来干什么？来追随你，怎么，你不知道吗？不知道，真不知道。告诉你就知道了。

    炕头汉不错眼珠地开始看对面的轿子。上面加了层卷帘，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包括校长大人可爱的模样。轿子又往这边走近了一点，炕头汉很清晰地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非常夯实。很抱歉，我无法知道你们的确切模样。用不着，知道你就行了。你们这话似乎另有深意。深意？有意思，我们还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少废话，我是说，校长能不能看见我？你说呢？ 炕头汉几乎一跃而起。一切和梦里完全一样。也是清晰的脚步声。真有那么一帮轿夫抬了顶加了卷帘的轿子在里面。抬轿人的脚步声很执着，大有越来越响之势。炕头汉仔细揉了揉眼，四周一片黑暗，只剩下可爱的眼皮上下翻飞。不行，我不能在这黑暗的四边形地带呆长了，我要出去，真要出去，什么爱人吴刚嫦娥，这些事情只能留给以后处理了。

    轿子，还是轿子。确切地说，是轿子里的人。这是他现存的唯一心病，他说不清楚里面的人和他之间到底存在什么样的渊源，发现了他与否与他以后的生活到底存在什么样的逻辑关系，但他还是关注。关注他就是关注自己。只关心自己是很愚蠢的，生活中不乏这样的人，过于关注自己，结果呢？还不是灰头灰脸？他不想做那样的人，即使轿子里坐的是他的敌人，他也要关注，这既事关战术，更事关战略。

    但仍然是一点儿进展也没有。他甚至连轿夫里的脸庞也看不清楚。一点儿也看不清。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子倾到一边，弯着脊背。轿子里面成了神秘的场所。校长在？校长不在。他不得不在自己脑子里非常激烈地进行不同的猜测。里面肯定有人，因为他们的重负非同寻常。如果真是校长，他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