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只知道他成天价呆塞个脸，面无表情地从你面前走过。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一直到他当上教师，都是一个样儿。这样的人是没有市场的，没有人会和这样的人主动接触。于是，关于他的流言飞语长了翅膀漫天飞舞。一会儿他得了不治之症，一会儿他的心理有毛病，传来传去，什么也没有。流言没了，人们又开始凑到一起，挖空心思地为他找下一个噱头。给他起个外号吧。叫什么呢？

    叫炕头汉。于是，流言过后。炕头汉这个名号真正开始流传开来。这个名号究竟是不是有什么确切的缘由已经不是很重要了，重要的是过程，人们在挖空心思的过程中实现了对他最大的孤立。他越发得像个孤家寡人了。怪人。正应了那句话，众口铄金，又所谓恶毒。这要全拜同事所赐。不认不识并没机会恶毒，一加上同事的背景，就不仅可信，还有些深刻了。不是说他人即地狱吗？这是句赢得最少数人口头赞同，却又在心中与众人神交已久的话。

    炕头汉确实与众不同。真正让同事们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的授课。特别是和他轧平行班的同事，对他意见更大。比如，假如说上节课是炕头汉的课，那下节课的老师的课就没法上了。你问学生们是咋回事，他们会说你上的那还叫课啊，简直是一堆垃圾。照本宣科，还不如让我们自学成才呢？现在的孩子什么话不能说，不敢说。毁了，简直毁了。简直不让人活了。简短的牢骚过后，炕头汉更成了众矢之的了。

    炕头汉的授课风格是学不来的。一个教师授课水平的高低与什么培训啊什么的都无关。主要还是靠天分与创造力。炕头汉只在每次上课前才匆匆扫几眼课本，然后就在脑子里迅速酝酿出天才的创意。常常是明明枯燥的知识，在他手里往往却成了个个生动的片断。于是，课堂上的学生要么看他手舞足蹈，要么忙着扮演一个个他给分派的角色，演起了小品与戏剧。时间一长，学生们自然对其他教师的课就不感兴趣了。

    毫不夸张地说，同事们孤立他的最朴素的动机是嫉妒。枪打出头鸟啊，谁让你能，谁让你把别人讲不出道道的东西，能讲出道道呢？谁让和你搭档的老师上不了课呢？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这是一种情绪。它具有真正的杀伤力。情绪总要通过一件件具体的事情体现出来。比如，有一次，学校安排教师听课。听炕头汉的课。炕头汉没办法了，不能让学生们扮演阿猫阿狗了。自己讲吧。讲着讲着，讲到动情处，开哭了，痛哭流涕的样子引得下面的学生一片唏嘘。下面有位老教师挂不住面子，轻咳了几声。炕头汉听到了这声响，三步并两步到了跟前。你可以出去了。那同事愣住了神儿，你必须出去。我不能允许你在这儿破坏我的课堂秩序。

    听听，这叫啥事？老教师众目睽睽之下，啥也没说，走了。他在办公室里等了一周，等炕头汉来道歉。可炕头汉像个没事人似的，该干啥干啥，对他连原来的样儿也没有，呼哧呼哧地，从他身边滑过。炕头汉是不拿自己当回事了，炕头汉是欠收拾了。炕头汉在他眼前不是人了，成螃蟹章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