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苔藓。地衣。好了，知道了，去吧。你呢？高耸的树木。好了，站好了。等一会儿我就在你那里下榻。你来干什么？啊，河流。流速过快，几乎把我的心脏都流出来了，没别的，减速。听见了吗？他们无一例外地遵命照办。他们都从眼前消失了。它的心彻底松了下来。它开始陷入沉沉昏睡之中。即便如此，它忠实的五官并没有停止自己的思索。仍旧对下面的这片大地保持了高度的关注。没办法，并不是它想这样。它也曾闭起过眼睛，找个下面的树梢，想眯一会儿，没用。睡也睡不着。身体强烈需要睡眠。而意识却清醒如水。或者说，比平日里更清醒。清醒如清冽的泉水。

    它干脆什么也不做了，只竖起耳朵听下面的光景。好，这样好，起码能很好地锻炼自己的听觉。这世界真虚伪，看起来天籁如乐，事实满不是吗那么回事。怎么回事？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一片万籁之下，却原来掩盖着诸多不为人所知晓的细节。比如，不期而至的一声叫喊，该不是错觉吧。可就是听不见，现在能听到了。一样的凄厉无比，划破了空中的寂静。此外还有更多来历不明的种种响声传来，脚踩落地声，重物压枝声，大口吸气声。它们让它头痛欲裂。它彻底睡不着了，它睁了眼睛，意识这头平日里光鲜无比的家伙此刻很让它感到讨厌，它用自己的翅膀轻轻碰了一下，痛，钻心痛。它瞪了眼睛，远远地与这个不速之客开始了紧张的对峙。它成了巨大而强硬的支架，杵在那里铁塔般，恍若怪物。炕头汉一见到了这阵势，仿若患了失语症。它承认，从这时候起，恐惧这个词开始闯进它的脑海。顽固而印象深刻。你还想说点儿什么？没有应声。你想说点儿什么？仍然没有应声。那你就跟我去吧。大支架伸出一只巨手，转眼抓住了它的手臂。炕头汉大叫了一声，你别伸手，我跟你走。

    炕头汉又回到了地面。同事们都低头忙活自己的活计，没人向他投去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关注。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比如。他的名号。炕头汉，他把这几个字在嘴边把玩儿了好半天。哼，一团雾气从嘴里吐了出来，好啊，叫就叫吧。

    炕头汉一走，里面就炸了锅。他怎么知道的？神了啊。那个和炕头汉有过正面交锋的老男人不叫在说话，叫喊。对啊，该不是你告诉的吧。旁边有人对他吹起了风凉话。别他妈的没数了，在座的诸位，谁没叫过，说呀，谁没叫过？这叫什么？这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我们要天天叫时时叫处处叫，好让这小子明白自己是什么货色！好啊，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叫，看他怎么遮羞？！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做事是有魄力。说到后来，他干脆激动地站了起来。跟我一齐喊，炕头汉！屋子里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一齐喊，喊声很大。老男人想，不怕你听不到，就怕你听到后哭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