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炕头汉继续安心做他的石头。他很沉稳地把用凿子把自己凿在了一个大坑里，那里马上和别的地方一样平整了。没有人能发现他和其它地方的石头有什么区别，他们的脚步匆匆从上面路过，发出或香或臭的味道。从精神上讲，他完全把他们视若无物。他们不具有任何具象的价值。要说一点儿也不孤独是假的，他望着他们或胖或瘦的脚丫想啊，他（或她）长得什么样呀，能不能让我多看他（她）一眼呀。这是希望啊，他觉得自己的希望有些可怜，仅相当于温饱，他这个气呀，自己咋这么没出息呢，不知道自己已跨过温饱线，你图个啥呢？不图啥，真不图啥，就图个新鲜。他们是不行了，他们身上许多东西都是假的，什么珠光宝气，什么胭脂粉的，统统散发了一股子腐臭味。他们指望不上了，还有谁可以指望呢？没有了。真没有了，不这么想还好，一这么想就不行了，炕头汉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炕头汉终于决定不做石头了，他从路面上几乎一跃而起。路面上扬起一阵尘土。连带了石头照他的意愿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风停了，消失在了空中。炕头汉欢快地甩了甩自己的头发，继续阔步前进。他发现自己原来在山顶上，现在，他走的是下山路。他必须得抬起头，挺直身子，他还把胳膊放在了脑后，这让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他很快穿过了杉树林，再默默地仰望着繁星密布的天空，星星们很听话，都缓慢而平静地、按照它们自己的方式为他打开了。开阔的天空里一片沉寂。些许延伸的云被一阵和云一样高的风吹着，无声息的那种。

    接下来便是路对面了。有了蓝天的映衬，一切都有了些寂寥的意味。那边的一切都显得很空阔。最主要的景致是山。它坐落在相当远的一个地方，雄伟的高山拔地而起，他想直接过去，一迈腿，却发现有条河拦住了去路。山呐，河呀，你们好呀，比石头好多了，起码生动多了。不敢当，真不敢当，我们算什么呀，充其量不过你们的应景罢了。别太客气了，你看你身上，长满了灌木，与天相连。我还能清楚地看见最高树杈上的小枝和枝杈的摆动。多好呀，生机勃勃的。稀松平常，稀松平常。有什么呢？有什么？你太客气了，起码有我看不到的。我是块儿石头，石头只有坚硬，还有让人践踏。还要仰人鼻息。我刚从这样的境遇下解脱出来。所有有异于它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不管这是多么平常的景色，看到它，我就感到很高兴。那你最喜欢这里的什么？小鸟。毫无疑问。小鸟？我得费点儿力气给你找找。不用了。找什么呢？那不就一只吗？哪只？你看，就那只。落在遥远蓬乱的灌木枝条上，晃动着身子的那只。它只撅着小嘴生气呢。它的嘴上正撬着月亮。月亮躲在树后不肯出来，一不小心撞上了小鸟。小鸟把它控制在了自己嘴上，它就拼命挣扎呀，摆脱。那样子很滑稽，就像大象被蚂蚁咬哭了，这个痛那个痒的，这叫阿留珂斯之踵。命门。撞上了，就很麻烦，你逃也逃不掉的。这叫命呀，你也不想想，我是谁？再差再不济，也不能让我当石头呀，可我就当了，还当了很长一段时间，你能说我就是块儿石头的料吗？不能。我是自愿的，哲学是我的踵。它把我那个地方撞得生痛，哲学和我说，老老实实跟我走吧。我什么也没说，跟在它后面就走。这能叫什么呢？私奔。对，就叫私奔。我抱住它的大腿，使劲喊，快告诉我，怎么做一块儿石头。它沉默了半天，后来才说，你不能总是做石头，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在等着你，那时，世界上将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对啊，我也是这个意思呀，我也不愿意做石头呀，我想做小鸟，可又做不成，你该帮帮我的。好吧。炕头汉望了望月亮，不知何时，月亮已飞离了小鸟的尖嘴，在很高很高的位置上停了下来。我很生气，月亮说，炕头汉，你不能出尔反尔，你也看到了，小鸟是怎么对待我的。这好像与我无关。可和我有关系呀。那又能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俩之间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呢？我照耀了你的前程，并在你头上熠熠生辉。还可以告诉我你下一步的打算。打算？我还没想好。炕头汉老实回答。月亮叹了口气，好吧，别怨我了，我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