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头汉看到了，山上洒满了月亮升起前的那道清冷的光。他不再看月亮了，它高高在上，有些晃眼。他继续往前走啊，直到月亮真正跑到自己眼前。月亮怎么会突然跑到自己眼前呢，他不知道。月亮露出了半张脸，闪了红晕。你跑不掉的，我没想跑。炕头汉说。我没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跑？月亮突然伸手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哎，你怎么有手了？还打得生痛？嘿嘿，月亮得意地笑了笑，行了吧，我是谁？不老实，就打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这是我的回答。下面该你了。看你怎么应对我。

    炕头汉不敢动了。他发现一道亮光直挺挺地投向自己。他正身处一个半山坡上，月亮把自己的脸照得煞白，山坡下面留下了一片惨淡的阴影。月亮继续往上爬，爬过了不平静的灌木丛，又往上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他扭过脸，往山下看。那里有他的劳动。他的汗水在黑色的阴影中熠熠生辉。他没有什么办法了，像个无助的孤儿。大概自己是该有个落脚点了。这种感觉完全是即兴而为，与什么哲学啦小鸟啦石头啦床啦惰性啊都无关，没走到这个地方，没遇见月亮，也许是另外一回事。他回望了一下前方，做了感慨万千状。此月亮非彼月亮呀，厚厚的云层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很简单，第一次的月亮和第二次的月亮就是不一样。一切都在变化。这是哲学吗？是，又不全是。这么和你说吧，充其量，它只是哲学的起点。哲学趴在它后面。好比月亮的背面。你看不清楚的，能让你看清楚就不叫哲学了。更何况，哲学还分了若干个流派，我只是其中的一只。我不否认。我始终认为自己的这一派是最好的，但我无法阻止人们去信别的什么。那您的观点是什么呢？火。这样讲有些不合时宜。这只是表。你知道为什么月亮会突然打你一下子吗？我让的。我说，我浑身都要冒火了，怎么办？月亮把手伸出来，讨好似的揉搓起了我的脊梁。还用得着我说太多吗？打他个妈了个吧子的。事情是这么来的。然后呢？炕头汉是想问他今后该怎么办，话到嘴边，突然不想说了。月亮此时突然瞪大了眼睛，往这边看。这是他和那人对话过程中发生的，等他想采取点儿什么措施时，它的眼睛几乎要罩到了他身上。你想找死。它恶狠狠地对他说。我想提醒你，闭嘴。听见了吗？他骇然地看着它，月亮已经差不多滚圆，它光芒四射。炕头汉的眼睛模糊了，可怕的月亮，那条陡峭的山路通向的，正是这个可怕的月亮。

    不当石头了，他把自己彻底交代给了床。躺在那里，他可以看到天上地上。其实，石头和他一样，不仅在地上，也在天上。他望着天空很认真地发呆。很好啊，万里晴空无云，只有蔚蓝。它扑在自己心里，让自己全身只有一个感觉，每一个毛孔中都浸润着喜悦。天好，超好，在上面能找到最甜蜜温柔，最天真和鼓舞人的乐趣。好啊，愤世嫉俗的可怜人，也可以大闹天宫。妈的，杀他个片甲不留。你不是不和我玩吗，妈妈的，我们居住的球球，在宇宙之中不过是一个小点。随便一颗星星，就要比它大上多少万倍。我们的天文仪器还无法测量出它有多么大呢，你妈妈的连个尘埃上的点也算不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