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头汉趴在阴暗的地洞里发出了一声怪叫，传出去很远，几乎要把校门撞破。个死败相，还和我斗，能把我咋样？辩论，等着吧，不让我上课？没门。你们的校门是纸糊的，只要我愿意，爱啥时来就啥时来，你是看不住我的。没想到吧，我还会挖洞，用鸟爪挖洞。我这地洞最大的优点是它的寂静。当然，这种寂静是虚假的，它可能会突然中止。比如今天，一个意外发生，一切的寂静就不叫寂静了，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一切平息过后，自己又可以在里面自如地思考与处置所有平日里想不明白，处理不明白的问题。那时候，外面所有的人别想再打扰自己了。累了，还可以在还算宽敞的通道里悄无声息地躺上几个小时，偶尔某个小动物会发出阵窸窣声，自己立即就会挥动利齿，让它在瞬间安静下来。在这样的地界里，自己是当然的国王。有时会响起土簌簌落下的声音，这向我表明必须进行某种修补，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听不见，洞里一片寂静。

    发现是发现不了的，这样的地方很安全，近乎于隔世。除了林间的微风偶尔能吹进来。风好极了，既温暖又凉爽。每当有风出来，炕头汉就会伸展四肢，在通道里高兴得四下旋转。这样的一个地洞有双重含义，既是栖身之处，又是心灵港湾。这对他来说还真不错。在这些通道里，每隔一百米，扩出一个小小的圆窝，他可以在这些地方舒舒服服地蜷起身子，用自己的体温取暖，休息，睡个安安稳稳的美觉，睡个要求得到满足的美觉，睡个洞主达到目的后的美觉。

    当然，享受不是他的目的。从他决定开凿这么个洞穴开始，他的主要目的就不是享受。他觉得只要是在自己的学校，哪怕他们发现不了，也是一种危险。主要是心理的。你想啊，一个家伙，总在水上漂着，象什么话呀。你还能安之若素吗？所以，在排除了身体肉体方面的警报之余，他会常常陷入一种深切的孤独之中。很多时候，孤独也是危险。他不知道，这是否属于过去的习惯，或者说，只是自己神经过敏。他经常梦见自己驾着一只小木舟在大海上漂呀漂呀的。浪花一个接一个打来，他不得不疲于应付。最后一个大浪打来，把他从噩梦中唤醒。醒了，再竖起耳朵听，听到的依旧是昼夜笼罩着这里的寂静，他这才放心地微微一笑，放松四肢，又沉入更深的梦乡。

    再怎么说，也比那些可怜的浪游者无家可归强啊，到了夜晚，他们只能呆在大路上和森林里，他们顶多是钻进一个落叶堆中，或是钻进伙伴堆里，听凭苍天大地随意摧残！起码他躺在这里还有个安居乐业的场所。还能躺在一个四面八方都有安全保障的地方。说不来可能谁也不信，在他的地洞里有五十多个这样的地方。只要需要，他可以随意挑选出其中的一间，在似睡似醒和昏然而睡之间任其流逝。

    当然流浪只是个例，更多时候，多的是些看似光鲜，实际上却很凄惨的家伙，比如办公室主任。他是条狗。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相信。可是狗也有狗的多种活法。他的活法算是最凄惨的，他活在别人的意志中。这样的人严重缺水。很严重。他们不敢表达自己的思想，不敢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是些稻草人，连个正八经儿的避风港都没有。常常是，风一来，就要随风倒。

    惨呐，炕头汉润了润嗓子，使劲喊了这么两个画龙点睛的字。自己是多么幸福啊，幸福是安乐窝。谁也甭想进来的安乐窝。

    外面有了脚步声。炕头汉趴在了主洞口处。是办公室主任的脚步声。他校长领来了，后面还跟了一大帮人。炕头汉把耳朵凑到跟前仔细听了听。毫无疑问，他们来找自己的。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引诱自己出洞。如果不行，办公室主任恶狠狠地说，就来个水漫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