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韩墨的蒋彦推说自己不舒服，独自回到家中。空荡荡的，这是蒋彦最不喜欢的感觉，很孤独。十天后蒋彦问和解了的韩墨：“你知道人在外面最怕的是什么吗？就是孤独。你身边没有爱人，远方没有亲人。着凉生病没有人真的放在心上。如果你出了意外没有人能帮你，一切的一切只能靠自己。可是自己打拼出来以后又没有人可以和你分享。没有那个让你值得去拼去奋斗的人。到你真的连一碗方便面钱都掏不起的时候没有人会心疼到流泪。死了也没人想念。”

    也许在大上海有很多这样孤独的在打拼的人，已经觉得习以为常。韩墨却是个十足十的小资。想到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深爱自己的父母一夜间失去，身边也没有商狄的存在，自己一个人回家收拾小小的屋子和不多的财产，痛得心都抽搐起来。臭脾气的讨厌的要死的商狄此刻也变得无比顺眼和难以失去。韩墨一面忍着泪水一面恨不得马上回家去对商狄好一点，生怕他会真的突然消失。

    蒋彦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慢慢的啜了口啤酒，“你猜得没错。我从小家里不缺钱，却不够幸福。我爸我妈是天生的冤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貌似很相爱，却天天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索性冷战。而我则是他们攻击对方的最有力的武器。

    “所以在上中学的时候，我就是出名的太妹。没人敢惹我。后来遇到了他，”蒋彦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还是不幸。其实我们从小就认识，他比我大一岁。以前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殊之处，他离我家很近，初中时候每次我爸妈吵架的时候就往奶奶家跑，总能碰见他。他倒不是在等我，他在追一个美女，比他大四岁住在我家同一幢楼里。强吧？其实那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他跟我都不是什么好鸟。后来很自然的，他初恋失败，我家庭不幸，一个太岁一个太妹，惺惺相惜的走在了一起。两人傻乎乎的说彼此是哥们。正是小孩儿们情窦初开的时候，本来就很麻烦很暧昧，还要处得和哥们似的那么接近。怎么可能？我们两个都不是同性恋，所以很自然的就成了公开的一对儿。我爸妈都是小知识分子，脾气很怪，他爸爸却是土皇帝，是我们那个小县城的派出所所长。在巴掌大的县城里这就算大官，手下还一批人，在县政府也混得很不错。

    “有天晚上，我爸我妈又吵架，我出来准备去奶奶家。奶奶年纪大了，其实也很不喜欢我，因为不喜欢我妈。看在我妈赚得钱不比我爸少的份上也不说什么。可是那天正好小叔一家来了，没有地方。我小叔的老婆嘴巴特别讨厌，还特能到处乱讲。所以我一看她在，就出来了，也没跟奶奶说家里又在内战。出来以后就在街上转，已经深秋了，很冷。我去找他借了50块钱，随便找了家小旅店想要间房。可是年纪太小啊，人家不开给我，才初中，身份证都没有。我骗他们说家门钥匙丢了，家里大人不在，他们还是不同意。我的女同学也没有人敢收留我。家里大人谁会同意自己孩子一天到晚的和一个五毒俱全的太妹混在一起？后来一直走到县城边缘了才有一家小店看在钱的面子上给我开了间单人房。自始至终他就在后面跟着，也说过让我到他家里住。我们都是70末的小孩，还没有你们这么开放，住到一个男生家里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他跟我说了句多加小心就走了。那是我过得最冷的一个晚上。现在想想都觉得冷。冰冷的屋子，冰冷的灯光，我一个人蹲在床上发呆。也曾幻想父母吵完架发现我的处境痛哭流涕的把我接回家，从此和和满满的过日子。不过很快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那天晚上，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一个人在意，更不会有什么人发现。

    “流泪到睡着，居然睡得很踏实，半夜没有醒，也没有做梦。那时候没有手机，我也没手表。只能走到厅里去看墙上的大挂钟。刚走出门就看见他了。一个晚上没走，狠霸霸的蹭在外头。估计是小店老板惹不起他爸。

    “我点意外，问他怎么来了。他笑了笑说，‘我昨天晚上没有走，担心你。不过你可不要太感动。男的追女的常用的就是这一招。你小心不要上当。’

    “韩墨，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一个已经孤单到厌世的伤心的小女孩，突然发现身边还有一个如此亲近的人在关心自己。其实他用的办法现在想来是很笨。他可以再要间房，没必要在外面傻冻着。但是他就是用这种最笨的法子彻底让我爱上了他。

    “不是小女生那种懵懂的感情，是真爱，否则不会一爱就是十几年。而且，他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他那个时候还是个大孩子，刚1米7吧，现在有1米8开外了。冻了一晚上有点着凉，那天虽然和我一起去了学校，第二天开始就没来上课。一连三天都没来。我觉得天都黑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来关心我了，又因为我病死了。那三天我天天脑袋里想的就是他怎么样的病重身亡，我如何的孤苦无依，边想边哭。结果三天后他病好出来，我却把眼睛哭得病了。

    “我好了之后他又一周没来，我去找他也找不到。其实是他让他爸单独租一间房子给他，说是要一个人安静的复习功课。他爸不答应，他就跟他爸拗在一起。他妈心疼他，自己给他租了一套。我刚听到这个消息，二话没说就搬到他租来的房子里。我知道他跟家里闹是为了我。我爸妈终于知道着急了，晚了！我对他们已经彻底的失去了那种依恋的感情，避之不及。后来两边都没办法，我和他就住在一起了。

    “当然没上床。还是小孩子，挺纯的一段感情。我每天下了学就洗衣服做饭。觉得特别好，第一次有了种家的温暖。也可以安静下来看书了。我成绩本来就好，搬出来以后基本上每次都在年级前五。他成绩很差劲，除了体育满分，别的能及格就不错了。跟我在一起反正考试会抄我的，也还算可以。这样也算平静的过完初二。到了初三，很多孩子，尤其是学习不好的，就都不考高中了，随便考个中专或者学样技术什么的早早出来工作。我也不想学了。我觉得没必要那么拼命的学，为了谁？我是很能混也很会混的人。结果我特想生个孩子，而且我要对自己的孩子特别特别的好，不像我爸我妈那样。

    “说来搞笑。70年代的人又在个小城市，很保守。根本不懂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我和他两个人别看混得很油，但也一样在这种事情上是绝对的外行，也不知道该找谁问，天天在一起傻聊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很多年后看李亚鹏和周迅演的射雕，那么多人骂，那么多人觉得傻。我却很痴迷的看两个人在海滩的一段对白，黄蓉说：‘我问我爹是哪里来的，他说我是他的一个脚趾头变的。我后来偷偷的去数了好几次他的脚趾头，一个都没少。所以我一直怀疑我是他捡来的。’看的看的就哭了。我发现我还是忘不掉他，也没有办法接纳新的人。

    “开始他没有在意，只当是放松的时候说的一个话题。慢慢聊得多了，他发现我是认真的。就开始劝我，说我成绩那么好不上高中的话就没有机会考大学了，太可惜了。我不听，我一向很固执，他也很疼我，说了一两次见我不高兴，也不说了。我没有想到的是初三下半学期他就当兵走了。走了以后在电话里跟我说，小彦你不要瞎胡想，好好考高中上大学！

    “所以我就上了高中，住校的那一种。每个月回家拿钱。他觉得自己影响了我，为了让我继续学习，就去当兵了。傻吧？从此之后我们来往很少。他偶尔休假回家，才能跟我在一起几天。高中毕业以后我本来想到他们部队所在地去找他，他不肯告诉我，生怕我去了就不回来了。实际上我都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怎么可能不回来。我去问他妈，他妈不喜欢我，也不说。她觉得儿子是因为我才走的，前途都毁我手里了。说什么他在复习考军校，不能受外界打扰。也不想想就凭他那一点点分凭关系去了高中也考不上大学。

    “后来我去了大学没多久，他就退役了，到了北京。大一暑假是他退役后我第一次见他。那种心酸和激动，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我以为他一定吃了很多苦，我想要在他身边照顾他再也不离开。我很着急的在火车站等了20分钟，才看到他，没精打采的冲我招手，身边居然还跟着一个小弟。准备给我拿行李的。然后我们上了辆尼桑。小弟开车，他坐我旁边一个劲的打哈欠。我很生气的问他：‘昨天晚上到哪鬼混去了？吃了多少药？’

    “你别奇怪。初中开始到大学，我都一直是不折不扣的太妹。后来不怎么惹别人了，可也没人敢惹我。他这种状态，一看就是头天晚上吃了很多摇头丸之类的东西。吃了那种东西第二天起来人就特别没精神，但是性欲很强。他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不可能瞒得过我，就一直笑一直笑。后来我才知道，他混大了。自己开了个台球场子，跟人赌球。跟客人只是小赌，他输了就请人家白玩一个月。主要是他参加比赛，很多人下注在他身上。下注的有不少是黑道上的。他玩得特别好，所以在这一行很快就火起来了。这种事正合他的性格。我很担心，我担心他不得好死。

    “来往了两次，我就发觉曾经在他身上的安全感没了。后来就越来越少的联系。他忙于自己的所谓的事业，我也开始安心读我的书。甚至大三还交了新的男朋友。不过毕业的时候分手了。我心里明白，我根本无法和他在一起一辈子。所以趁他母亲不满意我，我冠冕堂皇的提出分手了。然后我就到了北京去找他。找了很多人才知道，因为一次弃赛他得罪了很不能得罪的人，摊子也关了，后来做的些投资也尽数赔了，躲到外地去了。我有些茫然的在北京找了份还不错的工作，安顿下来。心里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办。工作满一年，公司给了我一个去澳大利亚驻外办的机会。我曾想不再回中国了，和以前所有的事情都彻底告别。签证办好的时候，我意外的接到了他的电话，沉默了很久，问我‘我在上海，你能不能到上海来？’

    “我想都没有想，马上辞掉了工作，退了房子，一个星期后就站在了上海的火车站的出站口。可是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造化弄人，放弃了一切到这里，只是为了能亲口跟他say goodbye for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