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彦又喝口酒，看着听到出神的韩墨笑了笑，“想不到吧？所以我从来不看韩剧和台湾剧，历尽艰辛的王子和公主终于在一起，骗你们这帮小女生钱的。”

    “后来出了什么事情才要分开的？”韩墨忍不住追问道，又忙说：“哦，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没关系的。我帮你保密。”

    “也没什么好保密的。我来上海的头半年，这个以前为了我去当兵的男人先是再三找我借钱不还，而且还在继续赌球，最后更是傍了个富婆。我没法再等下去了，就分了。”

    韩墨听蒋彦轻描淡写的说着，心里却明白，这样的经历如果是自己，可能连呼吸的力量都没有了。一个曾经最相爱的人，生命里唯一的阳光和依靠，万般无奈的分手……也许是太痛了，所以才轻轻的说，仿佛痛就会少一些。韩墨很后悔去问蒋彦老外不老外的问题。如果心里还可以容纳另一个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应该不会去找异类的吧。韩墨想说对不起，又怕蒋彦更伤心。

    “好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蒋彦先站起来，“你说的对，我是有点太颓废了。后来也曾想过要找个老中过日子，可惜遇人不淑，彻底没有信心了。”

    “是啊？不会是黄东那猪头吧？哈哈,”韩墨努力的想逗逗蒋彦，讲完这句话，却发现蒋彦眼睛里的惊讶，“哈，哈，那……那个……什么？不会吧？真的是他？那个猪头不是有老婆了？儿子都两个了。”

    蒋彦苦笑了一声，“不然怎么叫遇人不淑？”

    韩墨顿时身上一阵恶寒，哆嗦了一下问：“我知道不该讲，可是你要不告诉我为什么，估计以后见到黄东我都得恶心到过敏。”

    蒋彦噗嗤一笑，说：“我遇到黄东的时候他还没这么恶心。分手以后我进了一家外企，朋友的朋友认识他。他也是放弃了铁饭碗下海打拼。那时候在卖家具。见过几次。后来他跟着肖明干的时候，知道我英语好，求我去帮忙。我心一软就去了。别看他长得白胖白胖的，其实很能吃苦。而且老实说没什么做生意和管理的天赋，全靠能吃苦，一点一点做起来的。那么个小公司，你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给了你估计连现在的样子都没有。别嫌我讲话难听。我其实没有想过跟他结婚，也知道他有老婆了。但是那段日子过得苦啊，赚钱不少，但压力特别大，特别累。两个人互相鼓励互相提醒，可以说是相濡以沫的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这个份上的。你看他好像很小心眼，草木皆兵的，又很没责任感又抠门，都是这么几年被历练成这样的。不这样他的错误就更多，更容易被别人取代。你无所谓，他输不起。也正应为这样，我才替他顶了最后一个雷。一起打拼的时候我也曾经抠门小心眼过，觉得他是个可靠的而且有共同奋斗目标的人，做了一段时间的地下情人。后来我调整过来了，天天那么计较着跟别人过不去，其实也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啊。有些事情我们有了分歧，也时常吵架。感情也就淡了。不过也得感谢他，没有那段日子什么都不想的做事情，也许我还死在先前的感情里难以自拔。”

    “是这样啊？那我是不是对黄东太差了？我应该多理解他一点。”

    “目的不同，衡量标准也不同，所以也不用勉强自己。好啦，快九点了，回家吧。”

    第二天蒋彦请了一天假在外面乱逛。压在心底好多年的记忆一旦被翻起来，哪里那么容易平复。不知不觉的来到杨浦一处老式的小区公寓楼下。刚来上海的时候他就住在上面。蒋彦心里一动，忍不住慢慢的上了楼。楼道里还是那样又脏又暗，飘着股难闻的味道。一切仿佛都还是老样子但已物是人非。记得最后的那一天晚上，他突然叫自己出去喝酒，然后又一起回到这里。自己坐在床边看DVD，他在旁边睡觉。似乎睡着很久了，却忽然轻轻的吸了口气，说：“小彦？我有女朋友了。说不定下个月就结婚。她……比我大，很有钱。”

    蒋彦不语，也没有回头。两个人其实已经貌合神离的许久，这似乎是注定的。睁着眼睛熬到天亮，蒋彦发现他睡着了，下楼买了很多泡面鸡蛋香肠面包等等一个星期的口粮。进楼道的时候听到门一声巨响，他只穿了条短裤大惊失色的冲下楼来，随即看到楼门口拿着一堆东西的蒋彦，愣了愣，接过东西转身上楼了，仿佛松了口气。蒋彦说：“以后，别那么懒，只喝酒不吃东西，你胃不好。”顿了顿，又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到你这里来了。以后，我再也不来了。”

    “再也……不来了……”他背对着蒋彦，肩膀却明显的哆嗦了一下，“你再也不来我这里了？”

    “对，不止这里，你的家，所有的家，我不来了。”蒋彦冷冷的说随即看到他拼命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心中顿时一片空白。不愿再多想，回身离开了。

    呆在自己租的小窝里，蒋彦还没来得及伤心两天，便听到他在楼下喊：“小彦你下来！你凭什么跟我分手！不就是嫌我没钱么。以前我家有钱，后来我能赚钱。现在我没办法了我，你就不跟我了。”一声声的嘶吼夹杂着哭声，蒋彦觉得心都被揉碎了，忍着没有搭理他。他继续喊着：“你干吗不理我，干么不理我……呜呜……我家有钱，我让我老子妈给我一百万投资，他们不理我！你们没人理我。要是他们给我，你还他妈的会跟我掰？蒋彦！你听到没有，你给我下来！蒋彦！……”

    蒋彦忍无可忍的拨通了他的手机：“你别在这撒酒疯。不然以后我就永远都不再见你！分手是我提的。但是你逼的！你不做那些事情我会跟你分吗？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这个人不管多好的东西都从来不走回头路。你赶紧回去！”

    争吵了许久，醉得东倒西歪的他就是不肯走。见围观的领居越来越多，无奈蒋彦只得下楼，一推楼门，看到他死灰一样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满脸都是狂喜的神色。蒋彦苦笑着问：“那个包养你的富婆呢？”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喃喃的说：“小彦你等我，你等我。等我发了财！……”

    “我不稀罕你钱。”蒋彦甩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转身回去了，第二天就搬了家。直到现在，蒋彦偶尔还会幻想着，某一天，他衣冠楚楚的成为某个成功人士，再来找自己，说心里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讨厌韩剧，是因为嫉妒结局的幸福吧，其实哪个女生不喜欢王子公主最终在一起的故事呢？

    正靠着门边出神，门吱扭一声开了。蒋彦一惊，心狂跳不止，难道他还在这里？明知可能很小，还是忍住逃跑的冲动，睁大眼睛看过去。

    门里传来一声嗲到极点笑语：“呵呵呵，我真的过不去了，我在徐家汇呢！”紧接着蒋彦就看到了张婷，想逃已经来不及了。张婷也看到了她，吃惊之余忙上来一把拉住，边继续聊着电话。蒋彦无奈的看着她眼角刀刻一般明显的皱纹和身上很前卫的打扮，成色却很劣质。又在她身后看见个和韩墨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儿，胖乎乎的。

    张婷是随父母下乡到蒋彦家乡的。算来已经35了。当时因为是上海人长得也不错，还引起过一小阵轰动。蒋彦皱了皱眉，暗想那小胖子该不会是她男朋友吧？比她小十岁开外。同时也佩服张婷娇嗲如少女的声音和毫不脸红的撒低级慌言。这个世界还真是小！

    终于，张婷放了电话，夸张的说：“蒋彦！怎么是你啊！好久没见了。我真想你们。想当年咱们姐妹感情多好啊。这是我男朋友小郭。小郭你快过来，这是蒋彦，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张婷堪比周星驰的拉着蒋彦片刻不停的讲了4个小时。蒋彦一面和小郭一起嗯啊答应，一面暗笑还是那么爱讲话，而且70%以上不实。返城的时候张婷已年近三十，没能弄到上海户口。小时候又因为长的漂亮不学习，什么也不会，所以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家里更是因为要回上海买房花尽了全部积蓄还欠债一大笔。她只能每天靠着迷惑人的甜腻的声音推销信用卡，逼着一帮男人买。像样的男朋友也找不到，找来找去，还是用上床一招才钓上了小郭，偏他家里又不同意。张婷说是因为自己生病，小郭拼命追她，为了照顾她在她那里留宿。她才答应了他的追求。蒋彦当然清楚她是什么人，也不说破。笑了许久突然觉得这女人好可怜。

    像张婷这样的女子，最适合的就是凭借自身魅力，找个有资本的男人嫁了，搞定“上层建筑”，经济基础自然就有了。可惜中国的大变迁让她失去了钓金龟婿最好的时机。如今一个快四十的老女人，还努力打扮成小女孩的样子撒娇装嫩，不好的人家或者外地人不肯屈就，皱纹爬满眼角满嘴谎言身无长技，依然无依无靠。蒋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太多太多的小女生初出茅庐的时候，总以为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在职场上和男人一较高下，构建“经济基础”后再搭上层建筑。等到头破血流的退出时往往已失去了构建优质“上层建筑”的资本。少数杀开血路享受孤独。而那些已开始就瞄着“潜力股”一心筹划嫁人的女生呢，或者是看走眼跟着怂人过一辈子骂一辈子；或者是安心做主妇和一夜暴富的丈夫有了思想鸿沟，最后成了秦香莲。女人，到底该怎么样去选择和搞定自己的“上层建筑”？

    蒋彦被她一搅，伤心思念消散了很多，看她这种窘迫的境遇，兔死狐悲的为自己的后半生担心起来。年轻到也罢了，真的等到年老多病时还要孤苦无依？蒋彦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想找个人把自己嫁掉。不为别的，就为老了腿脚不便的时候能有个人天天帮自己打热洗脚水。张婷丝毫没有发觉蒋彦早已走神到十万八千里外，滔滔不绝的继续讲着自己的故事。

    路过一家鸡公煲店，张婷忙招呼道：“去吃鸡公煲，我请客。走吧，味道很好吃。咱们三个人叫一个小煲，再要4碟小涮菜，都吃不了，也就40来块，特合算。走走走，我请我请。”

    小煲只有巴掌大，小涮菜只有巴掌心那么大。蒋彦瞅了瞅小郭4尺开外的腰围，目测了下容积，指着旁边的一家店说：“还是吃韩国烤肉吧，我请。挺好吃的，随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