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女生们在金三月纷纷找到了新工作，男生们则在频繁面试和短暂就业后一起陷入失业和跳槽淡季的泥潭。商狄，郑环宇，南葛，张明飞同时坐在家中。只有李栋还在毕业时就工作的工厂里没换，成了唯一有工作的人。

    五一后蒋彦离职了，只剩韩墨一个人面对黄东的刻薄和百般刁难咬牙苦忍。一个多月前坐在家中的惶惑感记忆犹新，而且商狄又没了收入，倘若此时辞职不干两个人恐怕不出一个月就要沦落街头。本要在上海大展宏图的独生女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做“忍辱负重”。

    郑怀宇因受不了吴彩霞的唠叨，早已逃到莘庄和南葛挤在一起。张明飞借住在李栋租来的房子里。四个闲人凑在莘庄地铁站旁，每天除了投简历就开始闲聊。偶尔有面试换件衣服就去，4个人都是面试老手也不需要准备。

    聊起这一次的找工作经历，南葛问郑怀宇：“阿面，你那家公司不是不错么，挺正规的，钱也不少，你怎么出来了。”

    “那家是做化工，效益确实还不错，老板是个台湾人。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台湾人老板是恶心的居多，那也比没工作好吧？”

    “问题是没见过恶心到这种地步的。我们每天上班时间是8点半，但是每个人都必须在8点10分以前就到公司。你知道到公司干什么吗？”

    “赶紧说，别卖关子。”

    “所有员工排好队，背诵总经理，也就是老板的厂训。总体背完还要抽查，被查到背错的要罚款。背完以后全体向总经理工作室方向3鞠躬，感谢他给予了我们如此好的工作和如此多的工钱。一般台湾公司加班不给钱，克扣工资。没有餐补路费，不交保险等等等，也就算了，像这么恶心的，我实在是受不了，工资也没要，直接不去了。”

    众人哗然，混过的那么多公司里，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

    商狄说：“我那公司也很不正规。说是日企，但是我进去的时候就很奇怪，因为从厂长，总经理到工程师到最下面的人全部是中国人。这不是日本企业的风格。更变态的是，在厂门口的旗杆上，日本的膏药旗挂的比中国国旗还高。这是在中国的土地上！这帮人都是中国人，也不知道搞什么。”

    “是啊？你观察的还挺仔细的，我不会注意这些细节，肯定是给钱多我就干。你后来为什么不做了？难道是因为这个？”张明飞问。

    “不是。这家公司其实就是一家中国做纺织机械的企业。现在欧洲和日本这种机械销路不好，主要的纺织品生产基地早就转移到东南亚这边来了。所以他们实行技术参股，找到中国这家厂，给他们一些机器，向他们提供纺织机器的核心部件，然后再从他们的销售利润里提成。上几年已经指导的差不多了，所以日本人都撤了，只留了一个日本人，定期过来看看，解决生产问题。盈亏都是自负。厉害吧，小日本。既要赚你钱，还要把技术握在手里。这么一个裁布缝衣服的机器的核心部件都是从他日本买的。买他的部件，还得替他卖，一年累死累活下来利润的大部分还归日方……”

    “现在都是这样子了，机械化工其实还算好，利润还比较高的。像衣服鞋子塑料玩具早就没利润了，都被扒光了，就靠点退税。”

    “公司里有个经理叫夏秋燕。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了，反正就看我不顺眼，天天指派我打杂，后来一件事情上我没替她背黑锅，算是结了仇。这个女人30几岁，会说日语，英语也会一点，为人有点损的。一起吃饭逼着别人喝酒自己喝果汁，还不许喝啤酒的人上厕所。一个人10瓶，上过厕所的不算重新开始计数。有个工程师快60了，喝得醉醺醺的。我心里老大不忍，可老板还就喜欢她这种的。最后就把我给开了。”

    “开了？我还以为你自己辞职的呢。”

    “我哪有郑怀宇那水平。你自己又怎么回事？听说你携巨款到上海来混生活了。”

    “哪有什么巨款。”张明飞苦笑，“年前是带了点去年的年终奖到上海来的，也就1万来快，这都快半年了，差不多光了。我得赶紧找工作了，不然真的要饭了。被你们误导啊。那时候跟我说你们工资都3000了，宇子一个人很轻松的找了份税后4500的，在日企。真说我们刚毕业试用期也就800块，转正后了不起1500，这工作才两年，总共加了一次薪，撑死不过税前2000。宇子直接就是我俩倍还多。哪想到来了之后这么难找工作。别说3000的了，现在给1500管吃管住我就去。”

    “是真的啊，我们可没有骗你。阿面那个时候风光的。不过说，宇子也确实是人才，他现在能把机械那一套的东西，差不多都弄清楚了。不过咱这出来的都是人才。将来肯定要大发，到时候你就是张总，郑总。”

    “就是就是，南葛你还不是英语狂好，四六级当年都是九十多分，天天看英文报纸，英文书，听英文广播。我们都看不懂……”

    商狄听到落迫至此的一群人，曾经清纯的说话都会脸红的一群人，开始不停的互相吹嘘，不由得心烦意乱。陪着笑脸不说话了。脑子却不停的想，在社会里混2年多，人就变得如此的……现实。现在在一起的话题只剩了两个，一个是怎么赚钱，一个就是互相吹嘘。这些人其实在社会上都碰壁了无数次，早已头破血流，所以才收起学生时代的书生气，开始市侩。人就是这样慢慢的成长起来的，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热心肠到最后唯利是图心狠手辣的大款。或者是挣扎在房子，车子孩子里不堪重负的老男人，一面还要教导后来者别那么天真。

    南葛突然跳起来说：“差点忘了，我家亲戚的一个小孩马上要毕业，说是来实习，叫我去照顾，今天到。我得赶快去火车站了。唉呀，宇子你只能和李东明飞他们挤几天了，我妹要睡这边。”说完起身就向外冲去。南葛之前2500的薪资，在一家大工厂的外贸部做。听说郑怀宇拿到了4500的offer,去和公司谈加薪不成，索性甩手辞职。虽然是个三流大学，但南葛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人，每天和习题集相伴，连中国古典四大名著这样的经典课外书都一本没看过。在他心里，挂了无数门的郑怀宇凭什么都比不过他自己。如何能容忍他的工资是自己的近2倍。

    接到远亲妹妹李西西已是晚上8点。去年南葛过年回家的时候带着积蓄和奖金，也有1万左右，全部散给村里小孩当压岁钱了。这家远房姑姑也是看中南葛在上海混的不错把女儿托付过来。李栋下班回来，作为唯一一个有工作的人被众人起哄着请客给李西西接风。韩墨这时还在地铁上。一阵推杯换盏之后，南葛摸摸口袋，极其艰难的掏出200块给了妹妹。李西西不明就里，看到只有两百块，和他之前给小孩子的压岁钱差不多，有点不高兴，一个人低了头拼命吃菜。

    这顿饭吃得很快，4个没工作不正点吃饭的男人加上一个在大学吃腻了食堂的女人，还有一个天生饭量奇大还要买单生怕吃亏的男人，6个人6条狼般，服务员盘子刚端上来就吃光了。

    商狄心里暗想南葛回去要开始教育那看起来傻乎乎的堂妹了。不过事实上是南葛外出面试一次后如同着了魔般每天趴在电脑前聊MSN。李西西只好缠着李栋和郑怀宇，倒像是李栋的妹妹。

    没工作的4人原来是轮流在南葛那台唯一有网络的手提电脑上投简历。如此一来其余3人只能顶着大太阳长途跋涉去网吧了。3人追问南葛在网上秘密幽会的到底是谁，南葛始终笑而不答。直到有一天，南葛西装革履的出门，没来得及的关MSN，才被郑怀宇看到，那个人叫英文名叫Jane，简。

    “简？”李西西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喊了一声：“不就是他上次去面试那家公司的老板嘛。女老板，听说是东北人。”

    “哦——”众人心照不宣的怪叫了一声。

    商狄小声对西西说：“你哥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不可能的。他干什么去了？”

    商狄也学南葛笑而不答。

    5个人混过5月，6月，直到7月才陆续定下工作，结束了长达半年的“自愿失业“期。商狄在一家新加坡，被称为假洋鬼子的手下做空运操作。张明飞则找到了一家具公司，待遇虽不错却远在青浦，“闵行已在市区外，更隔闵行一万重”。郑怀宇找到一家2500试用的汽车公司，同时给自己找了个副业，网络写手。看到那么多靠在网上打几个含些色情意味的故事就发了的人，决心也开始利用业余事情写故事致富。南葛那天晚上果然没有回家，和简的恋情不久也就公开了，很自豪的领着回来四处炫耀，同时也缓解了经济危机。他是最后一个找到工作的，在一个外资工厂做总裁助理，薪水也只有2800。

    很久之后商狄回想起众人近半年的失业，最初的原因就是郑怀宇的2份薪水4000以上的工作。接连两份，让他和身边的人都昏了头脑。以为毕业两年打了两年杂的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去要求高薪资。而且觉得4000的工作很好找。攀比和虚荣心让众人都没有认清现实。冬瓜头给了郑怀宇月薪4500的offer的时候，就倒下了失业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