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

    

    在匆匆的备战中，胡二尽量有意无意寻找机会接近许惠娟。这是后来建军得知的。而当时建军被父母告知不许出家门，外面乱得很，因此只能陪着建国给他读小人书，间或，通过窗户观察外面的世界，至多到公共走廊上向下面张望。对这段失去自由的日子，建军觉得特别漫长。

    建军通过北边的窗户看到厂里的工人和犯人们一起将一板车一板车的装满土的麻袋运出厂外，每一辆板车上麻袋都堆得很厚实。那些年轻的犯人干得特别卖力，他们知道自己在支援前线，自觉自愿用行动证明他们也是革命同志，确实，几年以前，他们可是豪情万丈在城市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乘上长长的火车离开家乡的，为了革命理想他们可以放弃家庭的温馨父母的呵护，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到农村广阔天地锻炼，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然而在那里远不是他们想象那样充满革命浪漫主义情调，现实贫穷的物质生活和贫乏的精神生活将他们理想击得粉碎。幻灭，彻底的幻灭。终于爆发了那次上规模的行动，而这样的行动导致了如今的结果。他们成为了犯人，而不再是造反有理的红卫兵革命小将。

    现在，即将来临的战斗又使他们年轻的热血沸腾，他们不会错过这样千载难逢再次为革命贡献汗水、鲜血甚至是生命的机会。出于革命的认知跟胡二他们在一起朝夕相处的经历，他们认为这些管理他们的革命战士本质上是真正的革命同志，因此再次自觉自愿和他们站到一块，和他们并肩战斗。

    就在紧张的备战过程中，胡二通过一些行动表现出他对许惠娟的喜欢，而不是用以前耍流氓般的手段来曲意表露，这不但让许惠娟感到意外，也让大伙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当许惠娟拉着一小板车装了土的麻袋的土经过他身边时，胡二忽然伸手攥住车把，他对她说，让我来吧。那一会，许惠娟差点误会了胡二的意思，她以为他不许她参加革命行动，因为她内心深处隐藏着不为人知深深的自卑和对现实的恐惧，只是外表勉强显露与众不同的孤傲，那也是为了保护可怜的自尊的需要。后来，建军从她口中得知她的身世，懂得了她的内心的苦痛和孤独，禁不住对比眼前大自己几岁的姐姐产生温柔的怜悯，还差点落泪，多年以后，他还记得在午后仓库里许惠娟那泪光闪闪茫然的样子。如此清晰，象一帧影像定格在眼前。那一刻胡二也看出她的不解，他又小声地说，我帮你拉车，你到后面和她们一起推。许惠娟明白了胡二不是不许她参加革命行动，而是怕她累了，在帮她。虽然这群年轻犯人中不乏有帮助她关心她的异性，但是，胡二的这次帮助让她内心产生一种久违的温暖。是不是那一刻她就真的喜欢上了胡二，她自己却不太确定。

    许惠娟退到板车后面和几个女同伴一同推车。那几个女同伴望着她吃吃的笑，许惠娟也笑了，蛮开心的样子。

    板车拉到前沿阵地上，人们看到胡二拉车，而后面有五个女的推车，就拿他开玩笑。

    胡二，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能顶一个天呀。

    胡二也不含糊，高声说，老子不但顶一个天，还能顶一百个天。他放肆的大笑。一会，他的目光接触到许惠娟的目光，立刻收敛了笑声，故作忙碌的姿态拉车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