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

    

    战争全面爆发，保派和解派两大革命阵营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又动起刀枪，他们在中山路十字路口修起工事架起了机关枪互相对射，子弹从城市的半空呼啸而过，那时候，尽管有人小心翼翼，还是有人不走运中过流弹，死于非命，不过革命总是要死人的，没人会太在意，只是将此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大伙说，今天某某上街买东西被子弹击中死了。大伙谈了口气，那他干什么要到街上，不知道子弹是不长眼睛的吗？就是，说是去买点白糖，就被打死了，白糖没买到，把命丢了。算倒霉的。

    建军的父亲每个周末照例回家，当他踏上芜湖的码头，发现人们的神情骤然紧张，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半截，连背也弓起来，将身体缩短。隐约听见远处哒哒哒的响声，他问身边的人那边是打枪吗？那个人压低嗓门说，当然是打枪，两边的人又干起来了。等会，过马路，要低下头，不要朝他们看，他们不会朝老百姓开枪的。建军父亲说，知道了，等会低头走路，不看两边。

    如果要回到家，必须横穿中山路，那是必经之路。以前，建军父亲走上中山路心情会变得舒坦，似乎立刻闻到空气里飘散的家的气息。现在不同了，他低着头走在人群里闻到空气里是硫磺的冲入气味。那边还有人喊话，催促他们快走，仿佛是为了拿这些寻开心，有人朝这边半空中放了几枪，子弹擦着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带着怪异的鸣叫。人们吓得蹲下身体，更有胆小的人吓得趴在地上。可能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建军父亲撑起随身带着的红色油纸伞。那边革命小将立刻停止了射击。对于红色的油纸伞，没有那个革命战士革命小将不知道的，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去安源发动煤矿工人暴动，手里拿着的就是红色油纸伞。在许多场合都挂有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红色油纸伞是革命的象征。那些小将们不再为难这边的行人，不再向这边开枪，建军的父亲撑起油纸伞领着大家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红色的油纸伞无意间成为上好的保护伞，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回家后，他将这样的经历告诉家人，他们都听得十分入神。建军觉得不可思议，有点象童话故事，但事实如此，那个年头发生的怪事奇事还少吗？许多事应该见怪不怪。

    关于重新爆发的战争，据说，是因为胡二那天在山后的空场地先开了枪，激起了解派们的愤怒，他们不能容忍胡二这样干。不管胡二是否开枪是为了制止两边少年的争斗，开枪就是不对，是对解派们的挑衅。再说，那些小子回去后又添油加醋说胡二是对方搬来的救兵，加入了争斗，向他们开枪，不是他们机灵，跑得快，还不知有多少人会挨枪子？解派的头头也不想想，如果胡二真要对这些小狗日的开枪，他们能跑得掉？跑得再快能比子弹还快？也许他们压根不愿想，也早想和保派们干上一仗，因此这只是个藉口，战争全面爆发。后来，建军将前后发生的事联系在一起想想，起因是一顶军帽被抢，随后发生了两边少年的争斗，再后来争斗升级，发生了战争。一顶军帽引发一场战争，似乎荒唐却也符合逻辑。关于这次爆发战争，建军走上工作岗位以后，曾试图弄清楚真正原因，他利用自己教师职业的便利，查找了市里许多图书馆市志的记载，却都没有记述。那是个混乱的年代，期间发生的许多事被忽略了，被时光的雾霭笼罩了，成为永久的谜团，只是一些情形存在于某些人的记忆里，至今如影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