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

    

    

    后来，建军还听说在战场上胡二表现很勇敢，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胡二不但勇猛，而且照顾战友，他自己总是出现在战场最危险的前沿，而不让战友干那些格外危险的活，要炸对方的堡垒，总是他抱着炸药包往前冲。当子弹象雨点般向他倾泻过来，人们发现他竟然没带钢盔，人们以为他把钢盔弄丢了，转头看见隐蔽在堡垒后面的许惠娟头上带着钢盔，一下子明白了。钢盔和枪支是按作战编制配给的，不会多一顶，也不会少一顶。

    这些异乡的年轻犯人以勇敢的行动赢得了保派革命战士的好感，也赢得毛巾厂所有人的好感。战争尚未结束，在人们眼中，他们已不再是犯人了，而是革命同志。在革命战士最需要子弹时候他们冒着枪林弹雨送到，在革命战士饥肠辘辘的时候他们冒着极大的危险把饭菜送到，夜晚来临又是他们这些年轻的犯人主动担当起警戒任务。此外，他们还帮忙运送伤员。许惠娟等几个女犯人也没示弱，和男犯人一样干这些活。不过，她出现在战场上有个人格外替她担心，那就是胡二。胡二只能将钢盔扣到她头上，再次表现出关心。许惠娟开始没接受，毕竟胡二总是冲锋陷阵在最前沿，危险最大，她也担心他的安全。胡二还是坚持将钢盔扣在她的头上。这样的举动再次引起她身边女犯人的羡慕。有时，建军想胡二之所以在战场上表现得异常勇敢，与许惠娟就在战场上不无关系，他是否有在为他表演的心思？他把战场当作表现的舞台？胡二本来就爱炫耀，有个人英雄主义情节，那会儿正是在众人，更是在许惠娟眼前表现的绝佳时机？他岂能错过？

    因为父母严厉要求建军只能在家带建国，他再次错过亲历这次战争，许多事情都是听大人们讲述才知道的，不过这样的战事激烈程度如何，死伤人数如何，胡二又有哪些具体的英勇表现等，对于多年以后他而言无关紧要，很是淡薄，也就不想去打听，当初王成、大庆告诉他那场战斗的情形，他想多半也是他们吹嘘，可信也不可信。他们也没有上前线，还不是听别人说，再拿来故作高明吹牛。可是，胡二受伤的情形，建军亲眼所见，而他所表现出来的勇敢也让他感到惊讶和敬佩。

    战斗进行中不断有人受伤被抬下战场接受治疗，建军的母亲变得异常忙碌，不但白天她要医治那些抬下火线的伤员，夜晚也会被人叫醒去救助，战斗最为激烈的时候她还夜以继日呆在医务室里，和那些来自市医院的医生共同救治伤员，救死扶伤是医务工作者的天职，不知她所想，她只是以行动履行着职责。那一段时间，建军不但能闻到母亲身上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也能闻到强烈的血腥味。

    白天，建军在家里听到远处激烈或是零星的枪声，早已没心思看小人书，他想象着战斗的情形，竭力克制自己想前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夜晚，当母亲被人叫去医治伤员，他一次次想爬起来去看看那些伤员到底伤势怎样，只是担心母亲责骂，强制自己躺在被窝里。不过，他怎么也睡不着，心思早已飞到医务室里，凭着想象，他仿佛看到许多伤员躺在那里的情形。不知过了多久，有时靠北的窗户已显出天际的微亮，母亲回家他才会安稳地睡去。

    那样的情形在深秋初冬一直持续。有天晚上，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受了重伤，否则不会敲门敲的如此焦急和响亮。母亲已快速穿起衣服打开房门。建军隐约听到他们说到了胡二，他再仔细倾听，他们说胡二受伤了。建军感到一阵揪心，胡二不会牺牲吧？母亲没多说什么，带上房门和他们一起走了。

    建军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胡二的伤情是他的困扰和牵挂。得去看看，看看他到底伤的怎样。他穿上衣服，又蹑手蹑脚走到大床那边，建国正在熟睡，在睡梦里他的嘴角流出口水，依然显得憨态可掬。建国转身悄悄走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