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二）

    不知什么时候，这初冬的夜晚已飘起雪花，雪花不大，却纷纷扬扬满天飞舞，一些薄雪花飘落在公共走廊上，随即融化，濡湿了水泥地。建军走过黑暗的楼道想起应该带上棉帽和伞，不过他不想再折回去拿。那边胡二的伤情还不知如何，得赶快去了解情况，这些细小的琐事顾及干什么。走到雪地里，其实地上尚未铺上积雪，只是一些墙角和路边地上显白了。黑夜里，那些雪花象数以万计的不知名奇怪的飞虫杂乱地飞舞，这寂静的时刻，数它们热闹。他走过那些平房，那些平房在雪夜里静默，没有一家亮着灯光。回头看见自家的灯光亮着，象在无边无际黑色的背景中画上一小块橙黄色的方框。隐约还能听到一两声零星的枪响，不太真切，好似从遥远的天外传来。战斗已进行了一个多月，对双方而言，激战时期已经过去，两方坚守阵地处于胶着状态。奇怪的是偏偏这时胡二中枪受伤了，他在战斗中冲锋陷阵没事，而在战事平静的时候却挨了枪子，他也太不走运了。

    医务室前面香樟树那里照射出灯光，那里人头攒动。看来胡二受伤引起许多人的关注。建军走近医务室，发现路上有暗黑色的血迹，一路连接到屋子里面，灯光下血迹是鲜红的。关心胡二伤情的不但有他的战友，还有一些年轻的犯人们。现在他们都挤在医务室室内室外。为了赶快见到胡二，建军挤进人堆里，他扒拉着阻挡他的人们身体，总算快挤到前面，有人在叫他，肖建军。他转头看去，许惠娟也挤在人堆里。建军自然而然挤到她身边。他注意到她的眼角似乎有一点眼泪。

    胡二他怎么样？

    建军问。

    中枪了，对方有人打了冷枪。本来今晚不是他巡夜，他非要让别人休息自己巡夜。结果他中枪了。

    许惠娟有些痛心的样子。

    他哪儿中枪了？

    建军又问。

    腿上，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

    她说。

    那伤得不算重吧？

    建军有些放心，在他看来，伤到大腿不会危及性命。

    还不重？你不知道，他流了那么多血，不知道是不是打到大腿主动脉上了？

    他俩又往前挤了挤，建军看到胡二躺在手术台上，他的左边裤子全部被血浸湿。身下的床单被印染成夺目的鲜红色。本来绿色的军裤看上去却象是褐色的。这会，他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滚落到白色的床单上。他紧要着牙关，强忍着疼痛，只是身体在瑟瑟地抽动。人们正在奇怪医生为什么还不赶快做手术。听见那个市医院面皮白净的戴眼镜中年医生用普通话说，麻药没有了吗？你们怎么做准备工作的？他在当众责怪建军的母亲和厂医务室其余两名护士。建军母亲说，我们昨天就没有麻药了。我告诉你了。建军母亲感到有些委屈。

    告诉我就行了吗？没有麻药怎么做手术?他会疼得受不了的。

    眼镜医生继续抱怨。

    算了，你们动手吧。

    胡二轻轻挥挥手说。

    眼镜医生迟疑了一下，缓过来神说，那你要忍住。这边过来几个人帮我把他摁住。几个年轻的战友过去摁住了胡二。眼镜医生又拿了一只压舌棒让他咬住。随后，他用剪刀剪利索地剪开了胡二的裤子，解开了包扎的毛巾。人们清楚地看见了弹孔，鲜血仍在汩汩流淌。建军感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此时许惠娟可能出自惊恐和痛心拉住建军的手，那是寻求一点依靠和安慰。建军心头陡然涌起一种男子汉的豪情，他觉得自己可以给这个大自己几岁的漂亮姐姐以帮助。只是不知道怎么帮助她，他只有紧紧拉住她的手。这是十三岁少年从未有过的美好感觉。

    眼镜医生用镊子伸进伤口时，一股鲜血奔涌出来。胡二立刻发出沉闷的喊叫，身体象一张拉开的弓要弹起来，被那些人用力按住。于此同时，建军感到手被许惠娟捏得更紧。他不禁向她投去关切的目光，只见许惠娟已泪光闪闪。

    手术进行中，建军母亲和两个护士不断将刀、钳子、镊子之类的东西递给眼镜医生，有那么一小会，建军忽然觉得医生不是在手术，而是在修理一台机器。不知过了多久，眼镜医生用镊子夹出那枚子弹，噹的一声丢进白色的搪瓷器皿里，子弹上还粘着粘稠的血液。随即他给胡二快速缝合了伤口。又用绷带将胡二的腿裹得象粽子似的。那些人松开胡二，胡二挣扎着要坐起来，建军母亲扶他坐了起来。胡二吐掉嘴里已咬碎的压舌棒，对医生说，干得不坏，只是你给我的这个东西太难吃了。他的脸上又浮起那坏坏的笑意。人们都笑了起来。建军又看了一眼许惠娟，她也笑了，只是她眼角的泪还未干。

    胡二又要身边的战友给他点了支烟，他抽烟时，人们看见他手上还沾着许多血迹。当他在人群中看见了许惠娟，还调皮地向她眨了眨眼睛。那一刻，在场的人都看出他是喜欢上许惠娟了，喜欢上这个来自异乡犯了错误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