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

    

    市区的战斗仍在继续，不过处于相持阶段的保派和解派双方都失去了最初战斗的激情，两边的革命战士都已疲惫和松懈，好像达成某种默契，每天放枪的次数也在递减，他们甚至在麻袋垒成的堡垒后面下棋打扑克。再者他们在阵地上增加了一个新项目，那就是每天都要用高音喇叭向对方喊话，喊话的内容也大同小异，相互谩骂对方并进行自我标榜。这对双方而言，都是好现象，毕竟文斗比武斗好，不用伤人更不用死人。保派这边年轻的犯人们依然做着给阵地上送饭送水的工作，现在他们不用运送伤员了。有时他们也帮助保派的革命战士喊话，他们用普通话喊话对方误以为这边请了播音员，后来一打听，保派这边用犯人喊话，解派立刻抓住了他们的小辫子，通过高音喇叭攻击他们的政治立场。保派也意识到这样做确实有点问题，就再不让年轻的犯人们喊话了，只让他们做原来的工作。

    许惠娟到前线阵地次数渐渐减少，人们知道胡二不在那里，她似乎也失去了投身革命的热情。现在不用挖山，她经常一个人在帐篷里升起炭火看书。那时期没人打扰她，她也过得清净。只是这清净有一些寂寞。建军想那时候她为什么不去胡二那里照看他呢？胡二住在厂北边集体宿舍里，难道她不知道？是否她心存顾虑，还是过于矜持?

    胡二受伤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宿舍了动弹不得，厂里一些嫂子们自发给他送汤，甚至一些姑娘也给他送汤，建军母亲没去给他送汤，让建军代劳送了两次。建军看到胡二躺在幽暗的屋子里听收音机，他床边的桌子上已经放了一砂锅炖的骨头汤，还正冒着热气。看来有人刚送来不久。见到建军，他来了劲头，坐直身体，招呼建军坐到他床边上。他说，建军，你知道不知道，你们都给我胡二送骨头汤，还真给我添了一件麻烦事？

    建军问，什么麻烦事？

    喝汤尿多，我这样子又不好下床，不难为我吗？

    建军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汤，有点为难。

    跟你开玩笑，你别当真，你也不要回去告诉你妈，他会说我没良心。其实我胡二什么都是厂里人给的，我又没有爹妈，是厂里人养活了我，这些我一辈子记着。

    胡二神情变得凝重，这是建军很少在胡二脸上看到的表情。众所周知，胡二是个孤儿。他还在襁褓的时候被人丢弃在厂大门口，好心的厂里人发现了他，当时，许多人有领养他的心思，可是大家生活较贫穷，本身自家有好几个小孩，但是，因为自己难处而对可怜的孩子不管不问，实在于心不忍。有人提出把他放在托儿所大家一起来养他。这个提议大家都赞成。这样，胡二被放在托儿所寄养。厂里人们表现出对他极大的关爱，送吃的送穿的，等他到了上学的年龄又送他去上学，这些好心人以看似平凡的行动共同养育了一个孩子，春去秋来，时光匆匆，胡二长大成人，并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当然更讨小嫂子和姑娘们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