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

    他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他就像一个心理素质差的学生要进面试考场那样紧张。他再不敢掀起帐篷门帘贸然闯入，要是再遇到尴尬的事，麻烦就更大了。

    里面有人吗？

    他尽量以一种平和的声音向帐篷里喊话。

    谁呀？肖建军，是你吗？进来吧。

    帐篷里传来许惠娟柔软的普通话。

    建军掀开门帘走进去。许惠娟正坐在炉火边烤火，她的头发已经长长了，披到肩上，使她的样子显得清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

    快过来烤烤火，外面冷吧？

    她站起来端了一只凳子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建军挨近她坐下很不自在，不由把凳子向外挪了挪。许惠娟好在没注意他的举动。建军满是好奇打量这女犯人的帐篷，尽管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整洁敞亮，这里还荡漾着一股淡淡的暖香味，不知是室内就有的，还是许惠娟身上散发出来的？那天晚上过于紧张可没注意这室内的陈设。现在虽然局促，但许惠娟亲和的态度使他内心平静了许多。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从胡二那里来的？他怎么样了？

    许惠娟问。她是真的惦记胡二。为什么她不去看他呢？她有顾虑吗？她怕人们说闲话吗？

    胡二哥还不能下地走路，他的腿伤还没好。对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建军说，急迫地把雪花膏递给许惠娟。

    他受苦了。他精神还好吧？

    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他精神着呢。天天喝许多汤，大家都给他送汤。他很快会好起来的。

    建军安慰许惠娟，也是安慰自己。

    但愿他早点好起来。他好起来，战斗恐怕也结束了。还是不打仗好，他在战场上那么疯。

    她的神情与其说是抱怨、责怪，不如说是赞许、佩服。

    那不是疯，他那叫勇敢。

    建军认真的纠正许惠娟。他怎能完全看出她的心思？虽然十三岁，毕竟是少年，是天真的大孩子，还不能完全明白男女之间的事情。

    是勇敢，他是勇敢。这是雪花膏，好长时间没有用上这样的东西，光用甘油，皮肤都坏光了。他还真有办法，能搞到许多稀罕的东西。

    许惠娟的话题转移到雪花膏上，她把她放到鼻子地下闻闻，闭上眼睛，一副沉醉的样子。那会建军偷偷瞥她。

    真香，这是好牌子的。在上海都不容易用到的。我妈和我以前都爱用这个牌子。革命了，就用不到了。

    她好似不经意说起。至此，建军才刚刚知道她是上海人，那可是大城市。他们这些少年有句顺口溜，抽香烟要抽东海的，讨老婆要讨上海的。

    你们家都是上海人？

    建军出于好奇追问。

    是上海人，我们这些人都是上海人。上海人又有什么出奇的，还不是------不说了。

    许惠娟打开雪花膏，用手指挖了一点，双手搓揉后抹到脸上。接着做了一个让建军十分为难和尴尬的举动。她凑近他，说，你闻闻，香不香？建军几乎本能地向后退缩。

    你躲干什么？怕我吃了你呀。哦，我知道了，小鬼头怕羞。

    许惠娟咯咯笑起来。建军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是害羞，更怕她看出他的害羞。脸孔火辣辣的发烧。只能坚持坐在那里不动。大约她觉得逗弄眼前的少年是件挺开心的事，依然凑在他跟前。

    告诉我，香不香？

    她的样子有点妩媚，有点女人的妖气，可那是对一个少年不适合的，是会将一个少年带坏的，那算不算不良引诱?她难道不知道他看到过她的身体，这样做后果是很不好的，让那个少年以后容易想入非非？

    那种香味是混合了她肌肤的气息传递到他的鼻孔，的确异香扑鼻，让人沉醉，让人想融化在这香气里。

    香。

    建军只小声吐出这个字，却很费劲。他重重地咽了口唾液。

    许惠娟满足地坐回到原位。建军如释重负。

    我要回去了，我出来一个上午了。

    他说。他想到母亲，现在战斗还未结束，可不能再让她担心。再者，这里也非久留之地。

    好，你回去吧。常来玩呀。

    她的脸上还是那样好看的微笑，那青山如黛的眉眼。如果让建军选择的话，他不会常来这里，不是不想见她，而是害怕见到她，害怕什么呢？他自己也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