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

    

    冬日的一个午后，有人看见许惠娟去了胡二的集体宿舍。人们知道她早晚会到他那里去，谁都能看出他们相互要好，战斗期间他们亲密的表现众所周知，还知道胡二受伤时，她当场就哭了。只是许惠娟身份特殊，一些人还不能接受她和他走到一起，尤其是厂里的暗地里喜欢胡二的小嫂子和姑娘们更不能接受这样的情形，怎么说，许惠娟也是犯了错误的人，就凭这一点，她们哪个不比她强，这是个小骚狐狸精，她迷住了胡二，现在他已经昏了头。战斗进行的拖沓而冗长，双方都没有胜负，也没有收获，还有损失。如果说战斗中有人有收获，就数胡二和许惠娟，他们收获了对方。虽然战斗明明进行下去毫无意义，但没有哪一方肯先撤兵，那是很没面子的事，是背叛革命。双方在中山路上耗时间，现在他们都很少放枪，有些人开始从战场上溜走，阵地上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大家心照不宣进行轮值，那已经一点也不象战斗。毛主席他老人家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老人家还说革命就是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老人家更说革命就是用革命的暴力镇压反革命的暴力。他老人家要是见到当时芜湖那样的革命现状，该是怎样的心情？

    前方不像样的战斗已引不起人们的兴趣，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许惠娟身上。一些人注意到每天下午，许惠娟穿着整洁合体的蓝色列宁装婀娜多姿微微扭动腰肢走过厂里那些弯曲纵深的煤渣路和水里路，她去的地方总是胡二的集体宿舍。那时犯人们已不再穿劳教服，都改穿自己带的衣服。当然，每次去时她都没有空手，她端着白色的瓷缸，那里面盛着她做的鸡蛋汤。至于她何以能搞到鸡蛋，却是一个谜团，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连鸡蛋也算高级营养品，她一个女犯人从哪里接连不断弄得鸡蛋？这样的问题困扰了厂里许多爱思考的闲汉们和嫂子姑娘们，连胡二也感到奇怪。许惠娟如实告诉了胡二，她是从厂里食堂弄来的，食堂里一个姓李的炊事员给她提供的。那个姓李的炊事员每次见到许惠娟来打饭都冲她笑。胡二立刻联想的姓李的肥胖笑脸，心里有些别扭。她接着说李师傅每次不但向她笑，还给她多打一些饭菜。胡二又想这家伙有企图呀，是个阶级敌人，改天要找他谈谈了。许惠娟没看出胡二脸色的变化，还在说。因为他胡二受伤了，她想给他送好吃的，可她没有办法弄到肉骨头和鸡蛋，她就想到李师傅。到李师傅那里向他要鸡蛋，果然他二话没说就笑嘻嘻给她了。这样她才能给他做好吃的鸡蛋汤。

    许惠娟不断到李师傅那里去，李师傅不断给她提供鸡蛋，每回他只是笑眯眯色色地盯着她，为了迎合他，她也冲他微笑。这样李师傅的胆子似乎大了一点，有一次，他竟然通过橱窗下的玻璃洞口捉住了她雪白的手，她惊恐地快速将手抽了回来。李师傅以为许惠娟再不会到他那里来要鸡蛋了，可是，第二天她又出现在玻璃窗口时，让他感到惊讶和欣喜。他在给他鸡蛋的时候，又大着胆子捉住了她的手，这回，她并没有快速收回手，而是让他握了一小会儿，她的眼睛望向别处，故作无知，随后，她才慢慢将手缩了回去。下次她来取鸡蛋的时候，李师傅仍然要握她的手，她也只让他握那么一小会。这仿佛是一种默契的交易，许惠娟知道要想获得，总得付出一点什么，漂亮女人的资本是什么，她自然清楚，男人要的是什么，她也清楚，不过，她只能让李师傅握自己的手，并且控制时间，不会让他得寸进尺。那样，她能获得几只鸡蛋。关于这件事情，她没有对胡二说过，要不是几年以后李师傅一次酒后吹嘘说了这样的事，这样的小插曲会成为不为许多人知晓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