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

    临近春节，家家户户开始着手准备年货。虽说是革命时期，但过年还是不会马虎的。那时候城市过年和农村过年的习俗还是一样的，家家去做炒米糖花生糖和芝麻片，人们在炒货店门前排起长长的队伍，身边放着鉄皮箱之类的器具，那是用来盛装年货的。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家家都有那样军用一般墨绿色的体皮箱，也不知道它最初的用途，但是拥有多个体皮箱是一种富有和有门道的表现，意味着这家人能储备更多的年货。大人们看见那家人拿来几个铁皮箱，有的讪讪地说，这要装多少年货，怕是到明年春节也吃不完。那家人尽量做出一种无奈的表情说，家里孩子多，不多准备一些不行，不过小年就会被吃光了。那些孩子掩饰不了嫉妒，冲那家孩子说，你家是资产阶级，搞投机倒把的。确实拥有比一般人略微多一点生活用品的人家多半也是在供销社、粮站之类的好单位。那时候，只有这些单位成天上班，单位门前经常排起长长的队伍，那是人们在购买生活用品和大米，而且人们手里还拿着比钱币多一样的凭证，如布票、油票、粮票之类的小花纸片。这些花纸片绝对重要，否则光有钱许多东西还是买不到。后来建军学《政治经济学》对计划经济直观的感受来源于真实的经历，印象深刻着呢。还有那些长长的排队，好像那些年代的人活该为排队而生的。消磨时光而浑然不觉。那些人们。

    此外，最显春节气氛的是油炸圆子，家家户户都在炸肉圆子，空气里飘逸着香喷喷的油炸猪肉气味。建军的父亲在腰间扎着围裙，站在公用走廊小碉堡似的自制的简易厨房炸圆子。这简易厨房是毛巾厂职工的一项发明。因为当时厂里每家的住宅面积都过于狭小，一般四口之家只住三十几平米的房子，而建军母亲是单职工只能在厂里分到二十几平米的住宅。狭小的住宅逼迫人们想办法，需要寻找更大一点生活的空间。家里的桌子和床是不能搬出去的，那么就把厨房向外拓展，有人在走廊上砌了一个锅灶，为了遮挡风雨，又在上面加了小房顶，形成了小碉堡似的的简易厨房。于是，各家都仿制，公共走廊上没多久建成了一排简易厨房。建军的父亲砌厨房的时候，他们不相信教师这样的知识份子会砌墙，然而他以事实说话，用了两天的时间，用几十块砖头砌的厨房比他们的都要来火，而且美观。引起这些职工们的啧啧称赞。

    建军父亲炸圆子的时候，他和弟弟就站在父亲锅灶旁边，盯着沸腾油锅里上下翻滚的肉圆子，贪婪地闻着那香味，等肉圆子炸好，总让兄弟俩品尝，看着两个孩子贪吃的样子，父亲也笑了，干起活来更起劲。等他炸得差不多有一碗的时候，建军母亲就端着那一碗圆子给左邻右舍品尝，当然那些邻居都相互送圆子给人家品尝，再提出中肯的评价。一层楼上十户人家俨然是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油炸肉圆子是建军少年时期吃到的最好美味，它总是将他的记忆带到那个物质匮乏却充满人与人相互关心的温情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