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作者:细吟风雨
四
毛巾厂的食堂是和大会堂一体的,也就是说它具有供职工就餐和开大会的双重功能。它里面的空间很大,屋顶是钢架机构的,可以看见黑色的钢梁,革命时期它们也被漆成了红色。里面有一排排桌椅,职工们在里面吃饭,在里面开会,有时还在里面演出。那里的空气里总飘荡着一股菜香味,西面靠卖菜饭的窗口的地面油腻腻的,踩在上面脚下会打滑的。人们用饭菜票买菜打饭,在那些窗口排着长队,等得不耐烦,就敲击饭盆瓷缸子,但是没有人插队,插队是可耻的,不规矩的,没人会那么做。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大盆大盆的各色烩菜和炒菜,通常总有七八个大盆子放在长案上。食堂师傅们用长长的大勺替人们舀菜,每次一勺,绝对够准头。只有蒸鸡蛋和蒸渣肉是用小瓷碗盛的。蒸鸡蛋金黄鲜嫩,蒸渣肉喷香油腻。那是少年建军最爱吃的两道菜,只有周末父亲从乡下风尘仆仆赶回家时,母亲才会买那两样菜。蒸鸡蛋和渣肉由母亲分配到各人碗里,蒸鸡蛋均匀分配,渣肉给父亲多夹上一块,建国提出反对,为什么爸爸比我们多?父亲笑眯眯的将一块渣肉再夹到建国碗里说,对,不能搞特殊化,这块渣肉应该给建国。柔嫩的鸡蛋得慢慢的吮吸,油腻的渣肉得一小口一小口仔细的品尝。
那天中午,建军来到了食堂。他走进去的时候,只见王成和大庆已坐在那里,他们正朝大门口不停的张望。他俩向建军招手。建军走过去和他俩坐在一起。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王成说。
老子早就来了。
大庆说。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在桌子上敲击。
还是你大庆积极。
建军不失时机挖苦大庆。
本来这样的事情就该积极。
大庆没有在意建军的语气,自在得意的在桌上打着节奏。这时,建军注意到王成的目光犹疑不定,他一定又在想什么心思。建军用胳膊肘捣了一下他。
想什么呢?
我们的那几杆红缨枪怎么才能弄出来?它们还埋在帐篷下面。
他摘下军帽用一根指头顶着旋转。
这不好办?去把红缨枪挖出来。
大庆跟着节奏一字一顿,脑袋也不停的晃动。
大白天那么干别人会发现的。你狗日的忘了上次搞红缨枪弄出那么大动静?他们在厂里搜查了三天。
王成对大庆的主意不屑一顾。
白天不好挖,我们晚上干。
大庆又献上一计。
晚上也不行,它们埋在帐篷里,你去挖照样会惊动犯人。犯人也会讲出去的。再说,那里住的是五个女犯人,她们更加会讲的,女人的嘴一向快言快语。除非有人和他们打招呼,让她们不说,我们才能行动,可是谁能和她们搭上话?
王成目光如炬扫了一眼建军和大庆,看来他想将任务交给他们中的一人去完成。
胡二怎么还没来?老子肚子都要饿扁了。
大庆故意岔开话题,用手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这时,人们陆续走进食堂在窗口处排队。
要饿,你先去排个队。
王成说。
排队倒是可以,胡二不会胡弄我们不来吧?
大庆嘟囔,吸了一下鼻涕。
胡二不是那样的人,他请我们是有诚意的。建军满有把握地说,你还是去排队吧,免得等会渣肉被人家买光了。
那老子去了。
大庆转悠到窗口排队,他站在队列里不时向他俩做鬼脸。王成转头盯着建军。
你说我们是不是有人该和女犯人打招呼?
建军明白这小子在打自己的主意。
可我们都不认识她们,再说和她们接触别人知道会怎么讲?
别人会怎么讲?这也是工作需要,我们还会和她们同流合污?要不你去试试?
我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这样的人她们想把你带坏也带不坏。
这时,胡二的身影在食堂的门口出现。他的手里拿着一卷报纸。他俩同时站了起来。胡二过来和他们坐到一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饭菜票撒在桌上。
想吃什么你们自己买。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王成把那些饭菜票拣起叫了一声大庆。大庆从队列里钻出跑了过来。
胡二哥,你好。
他拖着鼻涕笑嘻嘻的站在胡二跟前。
你叫老子什么?叫我哥?你应该叫老子叔。
胡二伸手在他圆鼓鼓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大庆摸着脑袋说,胡二叔。
这还像话。今天老子请客,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
那我们过去了。胡二哥,不,胡二叔,你要吃什么菜?
王成问。一边调皮的眨着眼睛。
真罗嗦,你们吃什么老子吃什么。
他们三个人到售卖部窗口去打饭买菜。胡二点了根纸烟坐在那里吸。因为刚才大庆已排了队,不一会他们买好饭菜端上桌子。长条形的方桌几乎摆满了菜,他们买的菜大都是双份,尤其是渣肉,他们尽然买了六瓷盆子。胡二暗暗叫苦,表面却不动声色。看来接下去半个月他不想饿肚子,就得向战友借饭菜票。
都买好了?要不够,再买点。
胡二故作姿态,他接连吐了几个烟圈。
差不多了,我们点了不少东西,再点吃不掉浪费。
王成说。他把剩下不多的饭菜票还给胡二。
算你小子懂事。我们吃饭吧。
那是怎样的一顿丰盛的午餐,是三个少年从来没有过亲临的盛宴,是无与伦比不可替代的,比任何时候,比那些过年节日吃的都好,光渣肉他们痛痛快快吃了个够,满嘴香浓的油腻尽情滋润他们每颗贪馋的味觉细胞,愉悦了他们的身心。以至于他们不约而同在睡梦里还在继续吃着渣肉品尝菜肴,直到第二天他们的打出的饱嗝还残存渣肉的余香。
那顿午饭他们吃了一个小时,直到偌大的食堂显得空空荡荡,他们身边的饭桌人们已走光光。售卖部只剩下一个小窗口,那是给犯人们留下的。犯人们必须在职工吃完以后才能到食堂吃饭,对他们实行的是配给制度,通过小窗口打饭打菜,一勺米饭一勺剩菜,绝不多给。那个肥胖的师傅见到犯人们脸色阴沉,满是厌恶,似乎他们是一群排了队的苍蝇。此时犯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了食堂。建军看见他们三三两两晃悠进了食堂,有的犯人还向他们这边张望,他们发现了胡二坐在那里似乎担心什么,在窗口规矩的排起了队。忽然大庆笑起来。王成说,你呆笑什么?大庆说,他们的光头象不象地雷?建军说,他们的头不象地雷,象赖南瓜。王成说,是有点象南瓜。胡二说,你们别在这吃饱了没事干,拿犯人开心,当心老子也把你们剃成秃瓢。王成说,剃秃瓢也好,凉快。他们说话的时候,犯人们打完饭菜接二连三走出食堂,他们象一群秃鹫蹲在食堂门口前法国梧桐下吃饭,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叫许惠娟的,她背靠着一棵法国梧桐粗大的树干吃饭,她吃得不紧不慢,参差不齐的短发在秋风里微微浮动。尽管两个革命战士端着枪自始至终在他们周围看守,也只有她显得卓尔不群姿态优雅。临近深秋,地上落满了金黄色的树叶。冷风吹过,衰败的叶片在地上疾走,有的贴在犯人们的裤管上,象一只只垂死的枯叶蝶栖息在那里。犯人们厌烦的将他们抖落。建军从食堂敞开的大门看到这样的情形。有一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许惠娟身上。他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有些形单影只。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怎么会对一个异乡年轻女子产生那样的情愫,何况她是犯人?他不知道。那是少年的他第一次感到迷失。尽管这样的情感比浮云还要缥缈,比泉水还要清淡,还是在他心头占据了许久,以至多年以后他忆起这样情感仍感到不可思议。它犹如在一口黑暗幽深的老井晃动井水里照见另一个自己,不太真实但确切存在。那是一个尘封在岁月里的秘密只有自己在内心深处体味。
王成,交给你一个任务。
胡二说。但他的表情有些犹疑不定。
什么任务?让我来干。
大庆说,他又吸了一下鼻涕。认真的样子有些滑稽。
这个任务还是王成去比较好。
胡二的语气变得坚定了。
行,我干。什么任务?
王成也毫不含糊。
胡二从身后拿出先前带着的报纸卷递给王成。
这是什么?
你别管什么,你把这东西给那边的高个女犯人。
什么?你让我干这个?我不去。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不算数?你不把老子说的话当回事,是不是?
不是,我不是不执行任务,只是这任务太不适合我。
王成一脸委屈。
这任务不适合你适合谁?
胡二咄咄相逼。
建军适合,他还给她拣过手帕。
王成急中生智顺水推舟。
我?王成你让我去?我不去。
建军也有些委屈,但他的推托不够肯定。其实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想再次走近许惠娟的,再次面对这个漂亮年轻的异乡女子,看她白皙的面孔,看她亲切的微笑,看她远山如黛的眉眼。
建军给许惠娟拣过手帕,什么时候?
胡二似乎不相信,他歪着脑袋斜觑着建军。
就在犯人刚来那天,你打一个犯人耳刮子,打出了一点血,高个子、许惠娟用手帕给那犯人揩,手帕掉到地上,建军帮她拣起来了。
王成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
建军看来只有你去,你他妈最适合去。
胡二对建军脸上吐出烟圈,建军被呛得连连咳嗽。
我去就我去。把烟给我吸一口。
建军那一刻决定再次走近许惠娟,不过他还是有点犹豫,不知是害怕什么,面对她他会显得腼腆和害羞,他需要吸上一口烟来壮胆。胡二把烟递给他,他猛吸了一口,又连连咳嗽。他们看见他的眼里被呛出的泪水。
不会吸就不要吸,撑劲,小屁孩。去吧。
胡二从他嘴里拔出纸烟叼在自己嘴上。
建军接过报纸卷走出食堂,他走到犯人群里,他们都奇怪的看着他。他从这群人之间走过,闻到一股浓烈的汗臭味,也许许惠娟是被他们汗臭熏得受不了,因此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吃饭。后来,建军也不知道走近她用了多长时间,对他来说当时时间足够漫长,他甚至有些后悔接受这难堪的任务,在犯人的众目睽睽下自己倒象个彻头彻尾的囚徒。许惠娟注意到这个少年正向自己走来,她有些疑惑望着他,停下手里的饭勺。
建军将报纸卷递了过去。
胡二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建军说,语气有些赌气似的。
他能给我什么东西?
许惠娟打开报纸的一角,她看到了那一截被剪下的发辫。随即将它包好。那一刻她的表情是复杂的,惊讶疑惑怨恨喜悦感激间而有之。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再次直视建军。那样亲切的微笑似曾相识又恍如隔世。
小朋友,是你?
许惠娟立刻认出了建军。令他遗憾的是她还是叫他小朋友。天知道她凭什么叫自己小朋友。
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胡二让我给你的。
她向食堂里投去快速的一瞥,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肖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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