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作者:细吟风雨
五
山岗下又传出胡二好听的口琴声,莫斯科郊外的夜晚。革命时期有一段时间他没有再吹口琴。人们都知道胡二喜爱三样东西,好枪、漂亮女人和口琴。据说,胡二的短枪和长枪是从驻扎的当地部队抢夺过来的。当革命的风暴席卷大地,文斗很快演变为武斗,保派和解派由当街斗嘴皮子演变为用红缨枪和大刀格斗,当蓝蓝的天空白云飘,革命战士出发了。保派就是保卫红色政权派的简称,解派就是解放全人类派的简称。两派都有神圣的使命感而自命不凡。两派都几乎同时在同一座城市里诞生在革命时期不足为奇,至于两派都宣称保卫老人家拥护全国造反司令部并相互攻击即文斗又武斗在革命时期也不足为奇,而且他们视对方为异类,是伪装的革命分子,是必须铲除而后快的。解派位于城市的南片,保派位于城市的北片,所以又简称南派和北派。若干年后,建军看武侠小说,明白了派系的斗争由来已久,武侠们为屁大的事情豁出性命搏斗和革命战士为造反解放什么的去格斗开仗简直是异曲同工,看似英雄的人物往往有一股天真的使命感和认真劲头,少数人有天真的使命感和认真劲头还不要紧,一旦全国上下大都数人都有这股天真的使命感和认真劲头,灾难不可避免要发生。
保派和解派在中山路上格斗。当年的情景建军没有亲历,但是当天听说双方都集中了上千人的队伍,两派战士杀得昏天黑地,有的人胳膊被砍断,有的人肠子被捅出来。那些肠子花花绿绿的滚出来,那个人用手捂着肚子跑,肠子从他手指间流出来,捂都捂不住。王成当天这样告诉建军。本来建军也要去看革命战士武斗,可是母亲不让。她说,外面这么乱,你爸又不在家,你不许到处乱跑,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在家呆着带好建国。建军是听话的孩子,没有去看那天的武斗。就是哦,你在家窝着,错过好戏了。我们还看到一个人准备翻墙头,胡二从后面用红缨枪一戳,把那个人屁股戳了一个大窟窿,血把他裤子都淌湿了。大庆也在旁边添油加醋谈他们看到的惨烈的情形。他们的表情充满自豪,好像他俩也加入了那场声势浩大的武斗。建军默默的听完他俩眉飞色舞的讲述,通过自己的想像似乎也目睹了那一天喊杀声震动天地的格斗,仿佛时光倒流,执拗要进入冷兵器时代,街景马路和平原山川互换错位,绿色的军装和闪亮的铠甲互换错位。唯一不变的是两个时代的人都手持同样的兵器进行血腥的杀戮。那是红色沸腾的河流,那是绿色汹涌的海洋,那是银白遍布寒冷的森林,每一点在阳光下跳动银白的枪头都潜伏着嗜血的快意。后来,建军走过中山路不经意抬头看那些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总以为它们还会将当时的喊杀声复播出来,就象录音机将录制好的声音播放出来那样。有时他仿佛真的听到婆娑树影里隐约的喊杀声。那一场秋天的杀戮载入了城市的大事记,武斗的双方共有一千七百多人,死亡十九人,伤者近百人。建军的母亲参加了抢救队,她在医务所里工作了两天两夜,回家的时候建军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那两天建军在家带小建国哪儿也去不了,就在当天外面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时候,建军迫于饥饿学会了煮饭,他还无师自通做出了西红柿炒鸡蛋。两天的时间里,他用家里仅有的几枚鸡蛋和几只西红柿对付下来。他精心照看建国,喂他吃饭,晚上搂着他睡觉,小兄弟俩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好在第三天母亲回家了。否则灾难真要降临了。
胡二喜欢女人,本人也招女人喜欢。他曾吹嘘在芜湖看上的姑娘没有他弄不到手的。上了年纪的长辈说他是混蛋是流氓,可年轻的姑娘大都喜欢他,年轻的小伙子羡慕他,学他的样,学他嘴角略歪微微向上翘微笑的样子,学他嘴里叼烟的派头,学他吹口琴,学他唱歌,
姑娘啊,不是我不爱你,只因你妈看不上我,怎能叫我爱上你?爱上你?
姑娘啊,不是我不疼你,只因你妈不愿意,怎能让我疼着你?疼着你?
姑娘啊,不是我不想你,只因你妈好狠心,怎能叫我离开你?离开你?
姑娘啊,不是我不看你,只因你妈在旁边,怎能叫我传心意?传心意?
革命前,这首歌曲在年轻人之间广为流传,一旦革命了,它成为黄色歌曲,靡靡之音,消磨人的意志,年轻人不再唱了,胡二理所当然也不再唱了。
胡二招女人的喜欢在毛巾厂是众所周知的。不论是未结婚的大姑娘,还是那些结婚的小嫂子,都对他别有心意。姑娘们对他好放在心里,很少有表露出来的。而小嫂子们已经过男女之事,也就大方和善于表达自己的心意,她们中有些大胆的女人竟然给他织毛衣,当这些女人瞒着自家丈夫将毛衣穿到胡二身上,她们的手会很不老实的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有的女人还直接摸他的下体,摸到他壮实硕大的小和尚。这时候胡二会抓住那个女人的手,到此为止。他必须将这样的事情控制在一定的度上。偶尔他也会摸那些女人的身体,他喜欢揉摸她们的乳房,却从不碰她们身体更多的地方,当这些女人欲火中烧,想吻他的唇或是提出进一步的要求,他会毫步客气推开她们,终止游戏。他说,他的吻只留给他喜欢的女人的。她们问他,谁是你喜欢的女人?他说,他喜欢的女人还在她娘的肚子里。说着他会得意的大笑。她们骂他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骂归骂却丝毫不会影响她们对他喜爱,她们依旧给他织毛衣织围巾之类的东西,还给他他始终是这样暗地里游戏的实质上的主导者和控制者。革命以前,他似乎从挑逗女人们那里获得了一些乐趣和骄傲。那些摸过胡二的女人回去往往对自己的丈夫更不满意,两厢比较,竟然是天壤之别,因此对男女之事索然寡味。他们在床上的表现大不如从前,她们在丈夫的身下僵硬得象一块块门板。这些丈夫们多多少少猜想这和胡二有关,然而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也不便深究。
据说,厂里几个小嫂子为了确定胡二的小和尚到底有多大,做过这样一件事。那是夏天的一个午后,胡二躺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睡午觉。仓库空阔而寂静,胡二在水泥地上铺上凉席躺在上面睡觉。他的头顶上是红色的钢梁,钢梁离地很高,人站在巨大的钢梁和灰瓦的瓦顶下觉得自己很小。当年,建军首次置身于那些仓库里如同身处于古罗马的宫殿里感到惶恐不安,他以为那就是世上最大的建筑物。那些钢梁对他来说是一种威逼,似乎它们会随时掉下来砸碎自己的脑袋。多年以后,建军想起午后发生在胡二身上这件事,不是越来越记不清,相反,随着时光的推移,他更加清晰看清那个午后所发生的事。象当时他就站在仓库里亲眼目睹那样的情形。其实,当年他隐约听大人们说这样的事并未明了什么,只是觉得好笑。出于好奇,他们几个小伙伴在公共浴室偷偷看过胡二的家伙,确实比他们大许多,不过不比其他大人们大多少,没有大人们吹嘘的他的小和尚了不起的雄伟。当时,胡二躺在地上睡觉,他的身旁放着一只破风扇,风扇嗡嗡作响,而他浑然不觉,鼾声盖住了风扇声。几个小嫂子溜进了仓库,她们聚集在胡二的身旁,拿出事先和好的面团。她们中的某个更加泼辣的脱掉了胡二的裤衩,看到那个小和尚象小鸟一样躺在那里,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她们将面团做成一个套要套到小和尚上面,可那东西软塌塌的,没法套上去。她们就像和面一般动手揉捏,只一会,小和尚精神抖擞站立起来,斗志昂扬笔直指向她们头顶上的钢梁。那东西的确比她们男人的大,让她们大开了眼界。她们把面膜就套在胡二的小和尚上面。然后得意的离开。胡二醒来后,发觉身上多了一个这样的玩艺,不置可否的笑笑。他把面膜又捏成面团送给了食堂的师傅做成了馒头。他那么干不知是出于珍惜粮食,还是出于恶作剧。大都数人认为是出于后者原因。这件事是有多由多嘴的小嫂子们首先说出来的,胡二知道了就问她们,你们知道那面团的去向吗?她们说不知道。胡二明告诉她们,那玩艺已做成馒头被你们吃了。小嫂子们说,胡二你真不是东西。嬉笑着追打胡二。胡二赶紧跑开,边跑边说,你们这些小骚包也不是东西。胡二的相貌风度和一些作为让小嫂子和姑娘喜欢,却让厂里的男人们羡慕和嫉恨。他们都希望一个女人拴住他的心,免得这个大众情人招惹是非。
那时,胡二还经常去厂医务室。这不是说他身体不好,需要看病,而是他另有企图。他找建军母亲为了得到一样东西,那就是避孕套。建军小时候见过这样的东西。当时他不知道它的真正用途,而把它当作气球。起因是建军的父亲有一回用它吹成了气球让他玩,那是个玩具匮乏的年代,作为父亲总想让儿子能够开心,他一个星期才能见到一次儿子,没有多少钱,也没有玩具可买,他就用避孕套吹成气球让建军玩。他们在狭小的家里拍打白色的气球。多年以后,建军长大成人,使用避孕套时,时不时还会想起儿时他和父亲拍打白色气球的情形,恍若昨日。那有些可怜的贫苦的欢乐。胡二到医务室厚着脸皮要避孕套。建军母亲说,没有了。胡二说,杨大姐,你别骗我。刚才我还看见大许领了一盒。胡二母亲说,人家是结了婚的,是符合条件的。胡二说,我也符合条件,我哪一点比大许差?建军母亲说,就结婚这一点,你就比大许差。上次给你算是给你一次面子,这次不行。这会让你犯错误的,也会让我犯错误的。胡二说,这怎么能叫犯错误?这叫为人民服务。你不帮我,才会犯错误。你想,如果哪个姑娘肚子大了,却是因为你大姐没给那东西造成的,这是不是犯错误?建军母亲说,这是什么话?胡二,你还流氓到家了,敢跟你大姐耍嘴皮子?自己干流氓事,大姐我不说你,就倒反咬一口。胡二忙堆起谄媚的笑脸说,大姐,是我说错了,你批评,你骂我,要不你打我。胡二抢过去捉住建军母亲手,来,你尽管打我,谁让我不知大姐的好心。建军母亲被开水烫了似的缩回手,警惕的望着胡二说,胡二,你干什么,对你大姐也动手动脚的?胡二也缩回手,继续笑着说,大姐,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得了急,才这样的。求求你,好大姐,再帮我一次。建军母亲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再帮你一次,就这一次,再没下次了。建军母亲还是给了胡二避孕套。胡二随后对她说,你真是我的好大姐,明天我把姑娘带来,让你看看漂不漂亮。
那时候,胡二确实带过一些姑娘让建军母亲看,每次建军母亲说,胡二,这姑娘长得不错,你不要辜负了人家。话音似乎还在他耳旁回荡,下一次他又带来一个新的姑娘。为此建军母亲没少批评胡二,这又像是一场游戏,因为她批评他态度并不坚决,有些暧昧。那些姑娘接二连三被胡二招来,让建军母亲过目。她们总是站在医务室门前的香樟树下,忐忑不安等着胡二将她们叫到医务室里面,都希望建军的母亲能够帮她们说话。那些姑娘总是飞蛾扑火扑向胡二的怀抱,他和那些姑娘相处又不会维持多长的时日,人们说胡二造孽,白白糟蹋了许多好姑娘。胡二是那个时代的异类,好像在革命以前,和姑娘往来构成了他生活的主题,吹口琴勾引姑娘,除了这样打发时光几乎无所事事。姑娘们禁不住他的口琴声,更禁不住他微笑的引诱,那嘴角微微上翘,坏坏地一笑,不知迷倒多少姑娘呀。四十多年过去,建军依然记得他那别具一格的笑的姿态,有点妩媚,有点狡黠,有点邪恶。然而那样的笑容已经在空气里消散远去,化作天边一抹飘渺的云彩。有时他想如果胡二还活着,一定和那些退休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当胡二佝偻着身躯走在大街人群里,谁会想到他经历过怎样的传奇的过去?混迹其中已再普通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对身边的老人又了解多少?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传奇。
多少黄昏,胡二领着那些姑娘走向小小的山岗。山岗上杂草丛生,人迹罕至。那本是荒芜之地,人们很少跑到山岗上,那里只有柴禾可以捡回烧火,自从有煤源源不断运到厂里,人们只捡拾散煤,更没有人上山了,唯有一些胆大的年轻人带着姑娘往山上跑,还有建军他们这帮孩子,那里已成为他们游戏的天堂,夏天他们在山岗上逮蟋蟀,春秋天他们在山岗上捉迷藏,冬天他们在山岗上打雪仗。等到革命时期,他们在山岗挖起了战壕。大人们说山岗上有火赤炼,火赤炼是一种毒蛇,据说被它咬上一口根本死路一条。可是小伙伴们才不怕火赤炼,他们反而希望能够遇上火赤炼,其余上山的人也没遇上,他们只是看到一些灰色的野兔在草丛里蹦跳,他们还抓到一次兔子,又把它放掉。建军在书上看到火赤炼就是蝮蛇,遍布于皖南地区,既然遍布却一次也没遇见,不能不说是遗憾。那个傍晚胡二带着姑娘走向山岗,建军和小伙伴们紧随其后。虽然胡二不乏精明,但沉浸在爱情里的男人智商一向偏低,他也不例外,再说,这些小伙伴们,在盯梢过程中也不忘隐蔽好自身,他们凭借高高低低的灌木和野草作为遮蔽物。前面的胡二进了山岗,就露出流氓的样子,本来一只手只是牵着姑娘的手,这会他用手搂着姑娘的腰肢,有时还拍一下她圆鼓鼓的屁股。姑娘立刻推了胡二一把,胡二赶紧将她夹住,生怕一撒手她立马会跑下山去。胡二另一只手拿着口琴轻轻地吹,断断续续的,因为他不时和姑娘说一两句话。那样的黄昏遥远得不可思议,头顶上是满天彩霞,身边是凄凄碧草,柔柔的晚风,小小的山岗上走着一对年轻的男女,那种情形像一首老歌执拗再现在中年建军的脑海中,如影相随,越久弥坚。夜色蔓延,前面的两个人变得影影绰绰,麻烦的是灌木和草丛越来越茂盛,几乎遮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不得不用手扒开挡在面前的杂草,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引起胡二和姑娘的警觉。他们听见姑娘说会不会是蛇?大庆差点笑出了声,王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胡二说怕什么,有我在,蛇还敢咬你?接着他们就听不清胡二和姑娘在说什么。好久,他们潜伏在草丛里不敢动弹,有不知名的小飞虫钻进他们衣服里叮咬,尽管痒却不能抓挠。此刻,建军忽然后悔跟身边两个人跑到山岗是看胡二耍流氓,不就拍了拍大姑娘屁股,看过也就不觉稀奇了。忽然,一阵异样的声音又将他们的好奇勾起,姑娘好像受到胡二欺负发出的声音近似抽泣。他们再次拨开草丛,眼前的一幕完全证实胡二流氓得不得了,胡二和姑娘的身影已淹没在夜色里,但他们的身影还是能够辨析出来的,尤其那半个雪白的屁股,那是姑娘的屁股在黑暗里象半个月亮分明耀眼。什么时候,胡二将姑娘的裤子脱下了,还在她后面一前一后运动,和路边公狗和母狗连在一起一样动作?真脏,真天下最大的流氓呀。姑娘抱住那颗树干,一边耸动一边抽泣。小伙伴们完全迷失了,他们再也动弹不得。
两天以后,小伙伴们遇见胡二,王成忽然在后面抱住大庆也象那天晚上那样动作。胡二上来就要掴王成,说,小狗日的,还耍流氓?王成立刻闪到一边,笑嘻嘻地叫喊,我们耍流氓,有人比我们还会耍流氓。胡二若有所思,猛地醒悟似的,追打王成。尽管王成跑得飞快,还是被他捉住,狠狠掴了掴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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