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二 章

    （三）

    随后，会场正式开会，建军听到方领导说现在的革命形式发生了重大转变，阶级敌人不但存在社会各个角落，而且出现在中央，出现在伟大的首都，出现在伟大领袖毛主席身边，足见阶级斗争任务艰巨，足见最大的积极敌人往往隐藏得最深。他说出了那个阶级敌人的名字，建军吓得差点叫出了声。他问王成听到了什么？王成说，没听到什么。他们蹲在大礼堂前面法国梧桐下面谛听。有几个大人也蹲在那里也在偷听。方领导的声音继续传到这里，他说革命的形式发生了根本改变，芜湖的斗争形式也要顺应新的形势变化，现在的阶级敌人又发起了新一轮进攻，而且这样的进攻来势汹汹，但是有些阶级敌人还隐藏在人民内部，隐藏得很深，下一步工作就是要深挖这些阶级敌人，要把他们挖出来斗倒批臭。鉴于此，芜湖的保派和解派应该从大局出发，放弃前嫌，携起手来去对付共同的阶级敌人。此刻，大礼堂的大门打开，两个革命战士跑出来，看到他们这些人仍蹲在那里，就驱赶他们，你们还在这里，再不滚，真把你们抓起来。他们象驱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赶走。当然那几个大人也被赶走。

    建军母亲开完会，邻居们都来问她会议的内容。他母亲严肃地说，不好说呀，还是等文件下来，再说吧。嘴巴挺稳，觉悟很高的样子。其实她是害怕说出了惹祸上身。那些邻居只好悻悻地离开。尽管建军母亲不说，可是其余的人还是透露了会议的内容。厂里的人很快知道了革命形式的转变，特别是知道了在伟大领袖身边出现了最大的阶级敌人，危险呀，要是他把伟大领袖害了，后果不堪设想。

    从那时候起，不断有人被叫到厂革委会三楼最西边的房间里谈话。既是大白天，人们注意到那里也拉上了厚实的窗帘，因此这间房间充满了神秘，也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开始谈话的时候，只是厂里的一些人，主要是车间主任和厂里的中层干部，他们谈过话下楼脸色都一律青紫，眼神飘忽，在路上遇到人也只顾低头快走，不象往日那般和人招呼。回到家，老婆问话，也只是叹气，再问，嫌烦，就动手打老婆。女人的哭喊于是从宿舍里响起，好心的邻居上前拉架，虽然关切，却也不敢多问。后来谈话升级，厂里的老厂长也被叫去谈话，奇怪的是那位革委会领导也在谈话之列，同样，他们谈过话也都沉闷不语，一改往日的踌躇满志，简直判若两人。再后来，谈话继续扩大，别的厂里的人、别的地方的人也被叫来谈话。那时候，人们见面打招呼，几乎改为谈话了吗？可见谈话涉及人之广。

    工作组的几个人在人们眼里具有无限的权威，他们的工作认真仔细、一丝不苟。他们夜以继日的找人谈话，不辞辛苦，连续作战，让厂里的人又敬佩又害怕。除了谈话，他们还走访群众，走家串户了解情况，不过问过情况总是对那家人严肃地说，我们了解的情况不许对外面讲，那家人紧闭其口，不敢走漏消息。建军感到那段时间人们相互聊天时间少多了，几乎也不再串门。

    工作组几个人不接受厂里的人吃请，拿着大瓷缸去食堂打饭，他们也主动排队，但是打饭的人总是让他们先打。开始他们还推让，后来也能自然接受人们的礼让。那一天，胡二和许惠娟打完饭，外面下起了雨，两人坐在食堂一张圆桌前边吃着饭边聊。有个人向他们走过来，那是省里的方领导。他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这和他找人谈话的样子判若两人，胡二站起来要让座，他轻轻拍拍胡二的肩膀示意坐下。方领导向许惠娟伸出手，许惠娟有点迟疑，还是站起来也伸出手，方领导就拉住了她的手，说，这不是那位上海姑娘吗？上次你好酒量，我都被你喝多了。我好长时间没那样醉过了。真不错。哦，我还没请教你的大名呀。许惠娟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会他还拉着她的手，一旁的胡二有些看不过去，再次站起来说，领导，你请坐。方领导这才松开她的手，笑眯眯地坐下。那边一个秘书样子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伞走过来，弯着腰说，方主任，组里等你开会。方领导看着他俩无奈地摇摇头说，没办法呀，太忙了，吃饭都要开会，改天等我不太忙，请你们喝酒，不要拒绝呀。说着，要端瓷缸，年轻的秘书已迅即地将瓷缸端在手里。

    胡二看到那个秘书在食堂门口给矮个子方领导撑起雨伞走到雨里，他自言自语，他干嘛要请我们喝酒？若有所思。许惠娟用胳膊碰了一下他，说，想什么呢，你？叫我们喝酒就去喝酒，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也许是人家领导客气，也就那么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