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三 章

    （一）

    

    厂里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又开始广播，通知召开革命积极份子扩大会。积极份子人数又比国干份子的人数多一些，看来省里领导水平就是不一样，开会也分了好几个层次，慢慢扩大规模。通知傍晚播放的，要求开会的人明天上午八点到大礼堂集中开会。通知播放了三遍，女播音员带有浓重的芜湖方言的普通话响彻全厂。建军听到大喇嘛的声音在黄昏晦暗不明的光线里震荡，有点不太真切的样子。那时候，他和弟弟建国扒在走廊栏杆上往楼下张望。周末的黄昏，是兄弟二人最盼望的时刻，父亲从江北农村总会如期而至给家里带来快乐，是一个家庭最完美的时候，那样的年代，不可能奢求太多，只要家里人在一起就是天堂般的幸福。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建国叫叫喊起来，爸爸。声音清脆。父亲抬起头朝楼上望，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胡须剃得完全干净，下巴那里有淡淡的青色。建军记得父亲无论何时何地总是将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是讲究仪表的人，即使在农村，即使在那样的年代，他也保持那样的作风，刮干净胡须，梳理好头发，擦亮皮鞋。后来建军知道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父亲那时多次错过入党的机会，许多人说他过于讲究，不和群众打成一片。父亲听以后，只淡淡一笑，依然故我。他还继续教那些农民识字，办他的识字班。

    父亲上楼的时候，兄弟二人就跑到楼道口迎接他。建军首先将他的挎包背到自己身上，建国就把他的擦汗的毛巾拿在手里。那时候，母亲已将饭菜准备好，将小餐桌上摆放的满满的。只有周末和周日，父亲在家，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菜肴才是最丰盛的。母亲给父亲递了一块热毛巾，他擦汗，接着吃饭。吃饭的时候，母亲问起江北农村那边斗争形式发展怎么样。

    形式能怎么样？农民不下地干活了，又都去开批斗会了，大队和生产队书记和队长都被抓起来批斗。厂里有没有开过批斗会？

    父亲说，一边将一只肉圆子夹到建国碗里。

    还没有，不过来了工作组。

    母亲坐到他对面。

    迟早厂里也会开批斗会。

    父亲很肯定的样子。

    你说那个生产队队长给批斗了？是不是刘队长？

    母亲惦记那位刘队长。建军也记得刘队长，大约在他七、八的时候去过父亲所在的农村——牛角村，那里的农民朴实憨厚，他们家家户户都相当贫穷，居住的一律是茅草泥土墙的房屋，做饭生火用茅草和干牛粪。远方夕阳下村庄里炊烟袅袅的样子很美，却是多年贫苦生活真切的写照，只不过其中人不自知，旁观者又不没长期体会那样生活的滋味，因此无限向往。当年母亲带他来到牛角村，成为全村的贵客，刘队长带领全村人将家里好吃的东西都贡献出来，为此还宰杀了一头猪，要知道，杀猪都是要到过年才进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