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那天早上，厂子上空又响起口琴声，《莫斯科郊外的夜晚》。有一段时间人们没有听见胡二的口琴声了，自从革命以来，胡二忽然好像对口琴和姑娘都失去了兴致，一心一意干革命了。现在他在春天明媚的阳光里吹起口琴，说明了什么呢？他不可能一时心血来潮只是吹吹口琴而已，他一定又是看上了哪个姑娘。胡二吹口琴就像公鸟发情鸣叫一样，为了吸引母鸟。胡二坐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吹口琴，，吹了一会就掏出手帕擦拭，把口琴擦得雪亮耀眼。他对着阳光将光斑照到前面在山岗下劳动的犯人，光斑在他们晃动的光头上扫过，胡二嘴角掠过一缕笑意。他继续照下去，光斑那会照到短发的许惠娟头上。随后那个光斑在她身上慢慢下移，像一只光虫爬过她的腰身，后来在她翘起的屁股上停下。尽管囚犯蓝色粗布劳动服穿在许惠娟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但是她的凹凸有致的体型还是在衣服下隐约体现。有些女人天生是美人胚子，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生来如此，即使被乖张命运逼得颠沛流离，一无是处，也能折射出凄凉的美感，许惠娟就是这样的女人。许多年，建军没有见过那样的女人了。

    到食堂买馒头必须经过那条煤渣路。建军走在煤渣路上，远远的看见那些犯人在山岗下忙碌，他们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挑土，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他们前面是监工的胡二和两个革命战士。胡二坐在椅子里，两个战士背着AK47笔直的站在离胡二稍远的地方。建军知道他们原先花的精力挖掘的战壕不久就会被这些犯人全部毁掉，那是无可更改的结果。鬼才晓得他们掘土挖山是干什么。胡二说过是革命需要，现在只要革命需要什么都可以做，堂而皇之，谁也阻止不了。胡二看到建军向他招手。建军不由自主就走了过去。胡二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看着建军说，去买大馍？建军说去买大馍。胡二拉过建军微笑着，样子格外亲密，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那两个革命战士，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帮我做一件事，好不好？建军以为他要交代什么革命任务，立刻有点兴奋，说，胡二哥，你说什么事？胡二又说，你先答应干不干。建军有点急了，说，我答应就是了。胡二于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小东西，那是一块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形的小东西。牛皮纸上印着一个农民大叔开着一台拖拉机，建军一眼认出那是一块香皂。真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头用开拖拉机的农民形象来包装香皂，要么算得上革命浪漫主义，要么算得上超现实主义？革命时期，香皂是稀罕物品，也是奢侈品。建军家按照配给，一年只能凭票购买两块香皂。香皂一般舍不得用，只用来洗头，洗澡都用土肥皂，就是那种象板砖一样土黄色的肥皂，在身上涂抹的时候，都会有刮过的皮肉之苦。不用力，还起不到肥皂的效果，用了力，起到肥皂效果，就得受到一点皮肉之苦，从这一点上看，也是辨证唯物主义。建军看着香皂，又茫然的看看胡二。胡二接着说，建军，你帮我把香皂给许惠娟。建军转头看见许惠娟和矮个女犯人张卫红正抬着一筐土从山岗的小土坡往下走。虽然相对于其他犯人她们抬的土分量实在算少，但她们还是颤悠悠的吃力地往下走。建军忽然担心她们会不会摔倒。仿佛印证他的心理感应，两个女的即刻跌倒了。准确的说，是前面张卫红先摔倒，将后面的许惠娟带倒了。山岗犯人笑声一片。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开心过。现在两个女的不经意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给他们带来欢笑。就在她们摔倒的时候，胡二几乎本能地站了起来。随后他似乎强迫自己坐了下来。两个战士过去命令犯人们不许笑，继续干活。许惠娟和张卫红站了起来，拍打身上的泥土。由于前天下了雨，泥土是潮湿的，她俩身上不可避免沾满了一些泥浆。那是拍打不掉的。胡二对建军说，你过去告诉她们不要干了，回去休息。建军感到奇怪，他应该让那两个战士传达指令的。不过他还是往那边走过去。胡二又拉住他，你把这块肥皂给许惠娟。建军刚才没接肥皂，就是不知如何把这玩艺交给她，这不是说他讨厌许惠娟，恰恰相反，他喜欢看她清秀的眉眼，看她苍白的面孔。那有些可怜落寞的女子，在小小少年内心已经激起温柔的怜悯，尽管他不自觉，却是真实的存在。不过，他还是不想接近那样的女子，那是可耻的，是违背革命意志的，是要让其他人说闲话的。胡二自己不愿去做，也是基于这样的顾虑吗？他不是一向敢作敢当，天不怕地不怕的吗？建军迟疑了一会，说，我去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胡二说，什么条件？你小狗日的也会这套了。建军说，你要再给我搞一条武装带。胡二说，行，没问题。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王成大庆都不要讲。知不知道？建军说，知道，要不要拉勾？胡二说，不要再罗嗦，去吧。建军鼓足勇气朝许惠娟走去，他对自己说，我只是执行任务而已。

    许惠娟又见到这个少年站在自己面前，她立刻认出他叫出他的名字，肖建军。也许是刚才摔倒弄的一身是泥，她为自己的狼狈感到局促不安，她的微笑显得有些谦卑。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建军把香皂递给她。

    许惠娟接过香皂，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她真好看呀。

    谁要你给我这个的？

    许惠娟并没有忘记自己还是犯人，谁会给自己这样的奢侈品呢？人家给自己东西是什么意思？

    胡二。

    建军小声说，他不想让他们旁边张卫红知道，但他也不能凑近许惠娟耳朵说，只有压低嗓音。但那是徒劳的，这么近，张卫红不可能听不到。这会，他正吃惊地看着许惠娟。

    我不要他的东西，你还给他。

    许惠娟又将香皂递给建军。建军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时他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脸涨的彤红，只有僵立在那里。

    你不要，我要。

    张卫红出其不意将她的手里香皂抢夺了过去。许惠娟着急了，说，谁说不要了，还我。

    不是你说不要的，你不要还不许别人要？

    张卫红嘟囔着，很不情愿将香皂还给了她。

    稍远的地方，胡二正盯着这里。他不明白那两个女人怎么抢起了香皂，本来这样的事情不想被别人知道，看来事与愿违，不久，大伙都会知道胡二给犯人许惠娟送香皂了。他还不能过去阻止她们。真他妈窝囊，建军是怎么办的事？

    许惠娟将香皂放进口袋里对建军说，你告诉胡二，就说我谢谢她。

    建军如释重负，她总算收下香皂了。

    他还说，让你们别干了，休息去。

    他继续讨好许惠娟，因为她收下香皂，对他而言不亚于一种恩惠。

    他是这么说的？

    两个女子更没想到好事连连。

    建军中肯地点着头。

    许惠娟拉起张卫红的手快活的离去，她们从山岗上走下来，一些男犯人驻足望着她俩。两个战士吆喝他们不要偷懒，继续干活，又急忙赶过去拦住她俩的去路。

    你们要去那里？怎么不干活？

    两个小战士态度严肃，责任心挺强。

    胡二说我们不用干，去休息。

    你撒谎，我们怎么不知道？

    矮个女犯人张卫红显然被吓住了，她躲到许惠娟身后。许惠娟迎着战士，神态自若。

    你们不相信？去问胡二。

    建军也走到他们身边。

    胡二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们摔倒，要休息。

    许惠娟感激地看着建军，没有他证明，一时还难以摆脱他们的纠缠。那样的目光让年少的建军涌起一股自豪，从未有过的感觉，原来帮助一个漂亮的女子是很受用的。

    两个战士放行。两个女犯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小山岗。建军完成任务，转悠到胡二跟前。

    她们刚才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告诉她们香皂是我给的？

    不是你给的，还是我给的？

    你真这样说的？

    不这样说，我说什么？

    你还真老实，这下他们都晓得这件事了。算了，还好任务完成了。

    胡二哥，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不就一条武装带，少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