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三 章

    （二）

    他们还蹲在学校的操场上看他们一家人吃饭，即有好奇，更有默默的关心和为他们生活幸福感到由衷的欣慰。

    第二天，刘队长还牵来一头大水牛让建军骑。陪伴他骑牛的还有两个村里的孩子，一个叫大眼，另一个叫二丫头，叫大眼的好理解，那孩子的眼睛的确大得突出，特征明显，叫二丫头不好理解，人家明明是男孩子，是不是他脑后梳了小辫子？

    后来建军随随家人回芜湖，刘队长牵着牛让建军骑在上面，将他们一起把他们送到渡船上。他记得船渐行渐远田埂上刘队长身影慢慢缩成一个黑点，直至看不见了。

    当然是那个刘队长，还能是谁？

    提到刘队长，父亲心情明显不爽快。

    他怎么也会犯错误？他可是个好人。

    母亲可能没有看出父亲情绪的变化，也可能太关注刘队长的状况，不在乎父亲的语气。

    好人也会犯错误。他乱说话，人家举报了，不就被批斗了？

    父亲叹了口气。

    他说什么了?

    母亲进行追问。

    他说，——孩子在旁边，不说了，先吃饭。

    父亲担心建军和建国听了他们的话会传出去，那时候人们政治敏感呀。

    吃过饭，母亲去自来水池那里洗碗。建国要父亲给他讲故事，父亲躺在躺椅上讲一个小英雄王二小的故事，建国说讲过了。他又讲一个南京路上好八连故事，建国也说讲过了。父亲就问，那我讲什么？建国说讲孙悟空。父亲就讲了孙悟空大战黄袍怪的故事。兄弟二人听得津津有味。后来，母亲洗好碗，过来让他们兄弟二人洗漱上床。那时候，父母还在外面那间房间做了一会琐碎的家务。接着他们也洗漱后上了床。

    熄灯后，黑暗中建军听见母亲小声问父亲刘队长到底说了什么错话，要被批斗。

    他说毛主席旁边有一个大叛徒，一个大阶级敌人，他怎么到现在才晓得？早干什么去了，他老人家是不是天天在困觉？这老刘大约当玩笑话说的，可这样的玩笑能开吗？糊涂呀，被人举报了，不批他批谁?

    父亲叹了口气。

    这是应该批斗的，看他老实巴交的，一点政治觉悟也没有。

    母亲语气坚决，话音虽小。

    什么叫政治觉悟？批来斗去的，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国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父亲话音闷闷的。

    阶级敌人不批不行的。你这样说，思想也有问题。

    母亲说。

    那你去举报我。

    父亲倒是笑了，黑暗里极其轻微的笑声。

    那我明天就举报你。

    母亲说。

    建军听到这样的话心脏紧缩起来，母亲怎么能这样？她一旦举报，那么明天父亲就免不了要被揪出来挨斗了。母亲是怎么了？怎么能怎么狠心？担心和焦虑搅扰建军无法安睡，他真想到他们床前求求她不要告发父亲，但是他只是躺在那里苦苦祈求，并没有下床，可是他分明看到温馨的家庭生活完全破碎了，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滚落到枕上。一阵均匀的鼾声响起，父亲竟然睡着了。他怎么能睡着？他不害怕和担心吗？

    第二天上午，母亲去大礼堂开会，建军多想拽住她求她千万不要告发父亲，可是他还是没法将话说出口，只是绝望地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楼下清晨的明媚的阳光里。那会，他回头不无担心地望着靠在躺椅上看报纸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