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深秋，没有什么游戏可玩，没有蟋蟀捉，没有知了逮，也没有迷藏躲，又不用上学，建军大多数时间在家看小人书，他读小人书给建国听，建国不知是否听得懂，只是坐在那里动来动去，建军不得不纠正他的坐姿，可是没一会建国又动了起来，弄的建军心灰意冷，只顾自说自话。除了看小人书，建军和那两个小伙伴也去厂子里转悠，他们的身影出没于空荡荡的车间厂房里，他们在仓库堆积的纱锭和毛巾之间蹦蹦跳跳，那些玩艺软和富有弹性，在上面蹦跳，如同在云里舞蹈，再高的位置摔下来，坠落在毛巾纱堆里十分舒服，很受用的。比现在的孩子玩蹦蹦床还有趣。除此以外，他们会去观察许惠娟，有时他们站在犯人们去食堂的路边，当她经过那里，他们几个就直勾勾望着她，她不但脸蛋漂亮，腰身还一扭一摆的，真正妖里妖气的。大约三个小伙伴的举动太过直接，许惠娟注意到他们，她对他们看自己也觉奇怪，不过还是报以友善的微笑，她可不知道三个小家伙心里肮脏呢，他们早想看胡二对她耍流氓。

    那年秋天的一个黄昏，几辆卡车驶进厂子里。卡车上装满一筐筐苹果。胡二让犯人们暂时停止劳动，帮助卸苹果。犯人们把苹果抬进了厂里子弟学校，反正学校已经关闭，教室也只能用来当仓库。 那个年代水果是奇缺的，红彤彤的大苹果只在朝鲜的一部电影里见过，那是社会主义好生活的象征，不管象征与否，大苹果令人口舌生津是事实。厂里小伙伴得知厂里运来苹果都赶来观看，有些大人也赶过来了。为了防止人们哄抢苹果，胡二又增加了两名战士布置了警戒线。其实，他没有必要那样做，人们的革命自觉性相当高，苹果的诱惑再大，他们也不会哄抢的。

    建军看见犯人们将一筐筐苹果抬进了教室。当许惠娟和矮个女犯人张卫红吃力抬着一筐苹果经过他们身边时，王成忽然冲过去，扶住框边帮她们一起抬，建军快速反应过来，也跑过去扶住框子的另一边，而大庆再想过来却被战士拦住了，其余人更别想进来。一个小战士本来要过来将建军和王成拖走，被胡二制止了。

    肖建军，你好。

    许惠娟对建军点点头，表示对他们的帮忙感激。

    他是我的好朋友，叫王成。

    建军将王成介绍给许惠娟。

    就是《英雄儿女》那个王成？

    许惠娟微笑着看着王成，大约他的个子过去矮小，和英雄的形象相差太大，因此她的笑就有并无恶意的调侃意味。王成却不在意，腾出一只手要和许惠娟握手，面对这小个子少年伸出的手，（他的举动不符合他的年龄，也不符合场合。）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腾出一只手和他握了一下。尽管天色暗淡，建军还是发现由于兴奋王成的脸变红了。他只是努力保持小大人的样子。

    西边的天际只残留一抹瑰丽的晚霞，更高更远的天际呈现深沉的蔚蓝，其间点缀寥落的星辰和一弯残月。夜色渐渐笼罩大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远处的景物迷离婆娑，近处人影幢幢。大人们陆续回家，他们得回去做晚饭。一些孩子也被他们领回家。有人打开教室的电灯，犯人们在昏黄的光影里继续将一筐筐苹果抬进去。连续的劳动枯燥而让人疲惫，王成和建军实在不想干了，可是他们没有借口跟胡二说，再者他们也不愿在许惠娟面前示弱。不知为什么，他们更愿意让这个漂亮的女犯人见识他们的强大，他们也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不过，有的犯人可没这么想，他们对胡二叫嚷，干不动了，要吃完饭再干。胡二比他们更横，叫道，都不要给老子偷懒，干完了再吃饭，否则没饭吃。犯人们不再叫嚷，只是嘟囔着极不情愿继续抬苹果。

    胡二一直在犯人之间走来走去，他担心犯人们偷苹果。也许他站累了，钻进教室，坐在一张课桌桌面上抽香烟。当王成建军帮许惠娟抬着一筐苹果进来时，他走过去对他们说，你们回去吧，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吃饭吧。王成不置可否望着胡二。胡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你小子从来不做赔本的事，就不能干一回义务劳动？王成说，义务劳动可以，不过你给我们香烟不算报酬吧？胡二说，不能给你们香烟，老子倒可以给你们两个苹果。他随手从框里取出两只苹果。建军说，你拿集体财产做好人。胡二哥。胡二说，就你小狗日的讲原则，要不你不要苹果？建军说，不要白不要。伸手几乎将胡二手里的苹果抢夺过来。胡二忽然将手反抄的身后，建军扑了个空，还差点摔倒。一旁的两个女犯人见了，一起笑起来。胡二立刻冲她们叫道，不许笑，严肃点。小个子女犯人刹时止住了笑。许惠娟却似乎憋不住仍在笑。胡二走到她面前瞪着她，我说不许笑，你还笑。说着伸出手去拍打她的屁股，而许惠娟却机警地躲开了。这时，她严肃了。说，你是军阀吗？还耍流氓？胡二讥讽地笑着说，这就叫耍流氓？你还没见过真正耍流氓吧？两个少年也跟着起哄赔笑。胡二有些得意。许惠娟转过身不再理会他们，和张卫红将苹果往格架上堆。此时，胡二上去帮她们托了一把，将苹果顺利架了上去。就在他收回手时，却趁许惠娟不备，将手如愿拍打到她的屁股上。建军原以为许惠娟准会对胡二破口大骂，却见她异常冷静直视胡二，说，你还想怎样耍流氓，尽管来。或许是许惠娟冷漠的气势震住胡二，他窘迫地站在那里，自顾看着自己的手掌，又自感无趣挠挠头发，转头看见两个少年还在跟前，就冲他们吼，看什么看，还不快给老子滚回家!王成声音尽量轻柔，说，胡二哥，你再给一个苹果给大庆。胡二又吼，他又没劳动，凭什么给他？他这么说，王成无可奈何往门口走去。你还是给他一个苹果吧。他们身后传来许惠娟说话声。胡二有点怪异地看着她，随后脸上绽放出释然的微笑，说，好，我再给他一个苹果。他从箩筐里取出一个苹果扔向走到门前的王成。王成准确地用双手接住。欢喜地说，谢谢胡二哥。胡二说，谢你妈个头，要谢，你们就谢她。两个少年那一刻望向漂亮的女囚犯，笑嘻嘻的。许惠娟也朝他们微笑，还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两个少年心头漾起难以名状的甜蜜。那些囚犯陆续将苹果抬进教室。两个少年离去。

    你们怎么在里面干什么，搞那么长时间？

    大庆呼啦着鼻涕说。

    没干什么。

    王成把苹果往大庆手里一塞。只顾往前走。

    这苹果是胡二哥给的？

    大庆跟上去讨好地凑近王成。

    他才不会给你苹果，你又没干事。

    建军说。

    那谁给的？

    你烦不烦？问那么多干什么？不想要就还我。

    王成向大庆亮出手掌。大庆赶紧将拿着苹果的手背到身后，担心王成将苹果又抢回去。

    三个少年在秋日的晚风里各自回家。关于在教室里胡二对许惠娟再次耍了一小会流氓的事，王成和建军几乎商量好似的，没有告诉大庆。

    建军回到家，母亲和弟弟已经吃过晚饭。母亲到公共自来水那里去洗碗，只有小建国在房里灯光下玩着建军自制的木弹弓，这会他见哥哥回来，就用弹弓瞄准了他，叫道，不许动，快投降。建军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建国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巴笑了，忽然他看见哥哥手里的苹果，就不笑了。

    哥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不是苹果？

    建国已经大半年没吃过苹果了。上次吃苹果还是父亲买回来的。他只买了三个，家里四口人，唯独没有给自己买。建军本来要分一半苹果給父亲，但是母亲已经将苹果削了一半递到父亲手里。那时候，苹果是鲜甜的，那样的日子也是甜美的。

    当然是苹果，不是苹果还是皮球？

    建军将苹果在建国眼前摇晃，样子自豪。

    哥，我要吃。

    侯妈妈回来一块吃，我先吃饭。

    那你把苹果给我先玩玩。

    建军将苹果递给弟弟。建军不停把玩苹果，还把它凑近鼻子闻闻。建军盛了碗饭狼吞虎咽，他饿极了。一会，建军的母亲回来了。

    下午，你去哪里了？到吃晚饭还不晓得回来？

    母亲严厉责怪建军。

    我帮他们抬苹果去了。

    他们不是说让那些犯人抬苹果吗？你帮犯人抬苹果？

    我是帮胡二抬苹果。

    建军急忙辩解。他心虚地想到许惠娟，实际上不是帮那个女犯人抬苹果吗？

    妈，哥哥还带苹果回来。

    建国好像是替哥哥表功，可他并不知道母亲的心思。

    你还偷了苹果回来？你胆子不小呀。

    母亲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没偷苹果。我和王成抬了一个下午苹果，胡二犒劳我们的。不信，你去问他们。

    建军感到委屈，他不能被冤枉。

    也许母亲意识到她可能错怪了孩子，语气也缓和了说，你不该一个下午都在外面，你爸不在家，我又要上班，只有建国一个人在家，你是当哥哥的，应该多陪陪他。

    建军对母亲的处境是了解的，对家里的状况也是清楚的，他默默地点点头。他是个懂事的大孩子。

    那个苹果一家三个人在灯光下慢慢品尝。母亲将苹果削成三瓣，自己只吃最小的那份。建军又将自己的苹果削了一块给建国。谢谢哥哥。建国将嘴里苹果塞得满满的，又接过哥哥的苹果。

    后天，你们爸爸就会回来了。

    建军的母亲幽幽地说。灯光里，建军发现她的眼角有银丝般细碎的皱纹。母亲已不再年轻了。

    

    或许苹果的诱惑过于强大，或许不寻找一些变化的生活极其无聊。第二天，王成和大庆找到建军直截了当告诉他，再搞点苹果尝尝。

    怎么搞？苹果都搬运完了，胡二不会再给我们苹果。

    建军疑惑地望着两个伙伴。

    我们不会自己搞吗？

    大庆不耐烦地说。

    我们晚上行动，教室玻璃窗很好弄开，我们用这个钓苹果。

    王成从口袋里掏出自制的鱼钩一样的工具。那是用铁丝做成钩状的物件，后面系上细麻绳。

    这很好用的。

    大庆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的工具，把它抛向前面的一颗香樟树干，铁丝钩却从树干边飞了过去。

    你劲用得太大了。看我的。

    王成也向树干抛去铁丝钩，这次铁丝钩准确地钉在树干上。

    怎么样？很容易的。晚上天一黑我们就行动。

    这不是偷吗？我，我不干。

    建军嘟囔着。

    死脑筋，老子们不就搞几个苹果吃吃，也不多拿。算不上偷。

    大庆有些生气的样子。

    这样拿一个苹果也算偷。

    建军的家教在他的血液里根深蒂固发挥了作用。

    你胆子是不是太小了？不敢去搞，就不要说老子偷。

    大庆真的火了，再说下去他可能要对建军动手。

    大庆，你不要为难建军。他不干，我们晚上照常干。

    王成适时制止了大庆。

    要不要再找赵结巴他们帮忙？

    大庆冷冷地瞥着建军。

    这样的事不要让人太多的人知道，就我们两个干。王成说，不过，建军，你不参加，也不要告诉别人。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建军理亏似的赶紧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