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者:风满中原
我嘶哑地喊着老郑,冲到镗床前找那个红色的按钮,在这儿!我使劲按了下去,可床子仍轰鸣着,我抓住老郑往下拖,这才发现他的肩膀被夹具紧紧地夹在滑轨上,我哭喊着抡起铁管朝刀头砸去,硬质合金的刀头坚硬无比,只震得我手疼。我又朝开关砸去,可刀头仍在飞转,朝下钻去。电闸!我突然想起,每个耳洞都应该有个电闸的!
刚转过身,在我身后正站着又一个老郑,朝我伸着双手,哭着:“是我害了你呀!”
从我身后的镗床上,传来嗤的一声轻响,随后是骨头碎裂的吱吱声。
我吼了一声,朝身前的老郑挥起铁管,却被他一把抓住,一下把我甩倒在地,我丢开手举起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了!他扔了铁管朝我跳来,他不哭了,他的头发在变,由半白变成灰白,再变成暗灰,他的脸在变,象一张没戴好的面具,五官皱在了一起,他的嘴一下子张大了,露出沾满血的尖牙。
我一弯腰,往他身侧猛地一扑,从他腿边滚出了耳洞,还没爬起,他已一步跳到了我的脸前,我把打火机向他扔去,他却毫不躲闪朝我扑来,无处可躲了!身旁是洞壁上的一道裂口,我就势钻了进去,裂缝刚够一个人通过,他随之也钻了进来,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白光。裂缝很深,我绝望地往里钻爬着。
迎面有风!这裂缝通向外面!也许就通向深入山体的另一个车间?我大张着嘴,快喘不过来气了,腿也隐隐地要抽筋了,他已越追越近,那浓重的腐臭味几乎就在我脑后。前面隐隐有亮光!还有一线生机!我激动地浑身抖了起来,似乎又有了力气。
亮光越来越近了。迎面是一扇小小的木格窗,我朝里一看:黑漆的柜上摆着一盏油灯,照亮对面的大炕,炕上是大红的棉被。
脑后有风,我一扭头,一个黑影正在我背后,那泛着白光的鬼眼几乎挨着我的脸。我呻吟了一声,眼前一黑,朝里倒了下去。
我死了吗?感觉无比疲惫,正轻飘飘地下落去,如慢动作。
算了吧。那么多人都已经死了。所有的人都会死。
迎面是那床大红的棉被。刚才是老傻拿出去在月光下晾被子吗?
算了吧。死了就再不怕死了,掉进粪坑就再不怕臭了。
炕上的难友们,又把你们砸了。对不起。喜不喜欢都是我了,来,让我们从此守在一起,把回忆捧在一起,把骨灰掺在一起。
伤心,如填胸的大坝,这大坝瞬间决口了。
绝望,如突降的寒流,把决口瞬间冻住了。
我落在炕上,感觉自己身沉如石,落地却轻如羽毛。
却没有谁跳起来责怪我。我看看那一排枕上的头颅,明白了那些头油味、呼噜声,都只是自己在想象中闻到听到的。
这只是些落满灰尘的骷髅,残留的一点皮肉也已发黑干瘪,那些空空的眼窝都乞求般仰望着,那些空空的嘴都惨叫般大张着,姿势千奇百怪,保持着生前习惯的睡姿,这个用被子蒙着头,抓着被角的指骨上满是牙印;那个袒胸而睡,肋骨间钻着老鼠,露出发亮的鼠眼。
这就是死。无可选择。
在土炕深处,靠墙坐着一个黑影。
我仔细一看,就是梦中的那个女人。她的头无力地低垂着,长发遮脸,一只手扶在腰后的墙上,似乎想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抚在肚子上。
也许是我的目光碰疼了她,她缓缓抬起头来。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脸。
她说:“我刚才睡着了,梦见我的孩子动了。”她轻轻笑了一声,用手摸着腹部说:“乖!你们两个可不要打架啊!”
我恢复了一点勇气,抬起头来。
她苍白瘦削的脸上,两只大大的眼睛依然姣好,只是已混浊如盲。她正看着我:“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我都没有一件衣服给她俩穿!”她哭了,泪水把脸上的灰尘冲开一道道浅痕。
她说:“在这儿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捡了几根细骨头磨尖,想用这儿满墙的蛛网织两件小毛衣,可总是断,总是断,我织不起来!织起来也没人穿!”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在掌中,无声地哭着,瘦小的肩膀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哭了。用手背擦擦眼泪,头靠在墙上,无言仰望着。
我也无言地靠在一边,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想什么。
半天才想到一句:“这就是死呀。别难过了,至少是这么安静。”
她幽幽地说:“每个人的死都不一样,如同每个人的生活。”她同情地看着我:“你知道什么是死?你是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
“那你说什么是死?奇怪,我为什么会在梦里见过你?”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每天都这么靠在墙上想,每刻都在想,能想到什么就想什么,实在没什么想的了,就想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这些原来觉得奇怪的事都想的不爱想了。”
“那你说梦是什么?”
“我先问你,你在世上琢磨最多的是什么?”
“人。”
“你最熟悉的人是谁?”
“我。”
“你能不能象了解别人一样,比如说你的邻居,了解你自己长什么样,走路什么样,声音什么样?你自己都没有一个明确把握。”
“我有,只是因为视界死角什么的,不直观罢了。”
“直观只是对眼睛而言,你还有镜子、照片呀,你又说,我在长在变,外貌随年龄而变,声音随心情而变,对,不止是你,大家都在变。”
“那又怎么样?”
“你不知道别人怎样看你,你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你甚至弄不清自己心底会有什么欲望,猜不到自己身体里藏着什么病,对最熟悉的自己你都拿不准,对别的你又能了解什么呢?”
“我,我只是说我的梦。”
“你的梦?笑话!世上有什么真正是你的?即使是在你脑壳里,装得也都是别人的脸别人的事。身体不是你的,随时会被无情剥夺,钱物不是你的,只是经过你的手在世间继续流浪,孩子不是你的,他越长就越和你陌生。”
照她说来,我只是一支手电,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或只是一瓶劣酒,被某几人谈笑间饮尽?没听说过。
“我只问什么是梦?”
“如果时间是水,一件事发生就如石头砸入水中,溅起的波纹向四面扩展,逆流的波纹你叫做梦,我叫预兆。每件事之前都有许多预兆,你看不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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