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作者:风满中原
也无需知道。这些想法,这些没有质量的东西随生随灭,好心情象风,坏心情象雨,象一群来去无踪的房客。
而房子是有记忆的,那四处遍布的裂痕、缺口,记录着曾有过的一切。
陈逸辰踉踉跄跄地在土路上走着,头痛欲裂,只觉自己象被塞进一个滑腻腻的下水管道内,憋的眼珠凸出,耳朵里一阵阵的轰鸣。
那是血的浪潮声。它哗的涨上来,灌满每一根毛细血管,直淹到发根,从五官的肉缝里渗出海水般的腥味。又哗的落下去,礁群般露出内脏,如烂泥里蠕动的软体动物,外形难辨。
在薄薄的一层皮下,每个人都是血淋淋的。
他忽然停下了,抬头看着那个霉斑样暗黄的月亮。看了一会,又拖着双腿向前走去。
还是那个月亮。他混乱的脑海里忽然有了一丝亮光,这还是那个月亮,那个在坟头上照了几十年的月亮。
他不由吸了吸鼻子,似乎又闻见了那种霉味。
当当的几下榔头声,钉子钉紧了,眼前最后一丝亮光消失了。黑暗里只有新鲜的木头味和漆味,只有无声的喊在冰冷的胸腔里回荡:起来!我要出去!
渐渐的,那棺木朽落成灰,荆棘粗壮的根须长进了他的身体,各种各样的根在他的腹腔和头颅里纠缠在一起。
在此之前,他有过一段自由的时间。他的脑袋泡在积满棺底的尸液里,一只老鼠一甩头,撕下一片头皮,头就跟着向前漂浮一段。象一艘船,载着密密麻麻的蛆。
无声的盛宴。他静静地分辨着:长腿的是蜘蛛,短腿的是潮虫,长的是肉红的蚯蚓,短的是灰白的蛆,静止不动的是坟顶塌落的土。
坟头上的土被风犁着被雨冲着,渐渐的,从坟上的一道裂缝里,月光照了进来。
每个白天,阳光照进缝隙,照亮骷髅那填满黄土的眼窝。
每个夜晚,他静静地看着月亮,嘴里嚼着草根,土,潮虫细瘦的节肢,蜘蛛多汁的肚子,他饿。
看了几十年,连月亮脸上的每一个斑点都看清了。他想:月亮跟他一样,只是一颗头颅。
或者说:只是一片头盖骨。
他想着,突然一阵晕眩,头痛欲裂,不由双手抱头,靠在土崖上大口喘息。
他的脸上胸前全是抓痕。
刚才也是这样,突然就一阵头痛。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扇似乎熟悉的门觉得奇怪,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好象是身不由己、理所当然地就走来了。他看看钥匙,他的手熟练地挑出一把钥匙塞进锁孔,喀塔一声,门开了。
门刚一开,一个东西就迎头飞来砸在他脸上,软软地掉在地上。他低头一看,是一个花布缝的长毛熊。
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眼睛红肿,正怒冲冲地瞪着他。
随之从里面房间跑出一个小女孩,胖嘟嘟的小胳膊举起来威胁那女人:“让你乱扔东西!那是我的长毛熊!”
边说边转过身,伸出双手就准备跑过来,却被那女人一把抓住,屁股上就响亮地挨了一巴掌:“点点!再叫他我就把你屁股给打烂!”
“妈妈!”小女孩哇的哭开了。这哭声象一把钻头,从耳朵一下钻进了脑子里,他突然觉得一晕,头痛得象要裂开了。他呻吟一声,抱住头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开了,他要躲开,远远地躲开这哭声。
看着他下楼,小慧蹲下身抱住点点,母女二人一起放声痛哭。
先是点点不哭了。她用手给妈妈擦眼泪:“妈妈不哭!点点以后听妈妈的话!”
小慧把脸偎在女儿的小脸上,渐渐止住悲声。她看着大开的门,满脸悲痛,满脑乱麻。那个女人是谁?从哪冒出来的?他们在一起鬼混多少年了?哦!她不由咬紧牙,用头在墙上撞了一下,点点急忙抱住她的头,又哭了起来,小慧摸着女儿的头发,渐渐平静一些了。
他这是怎么啦?满眼通红满身血迹,他遇到什么事了?
她起身胡乱擦了把脸,抱起点点匆忙追出门去。
跑到楼下就抱不动了。她放下点点:“乖点点,妈妈抱不动你了,你到前面丽红阿姨家去好不好?”
“不好!”
“妈妈实在没劲了,听话啊?”
“不听话!”
小慧叹口气,拉着点点向前走去。孩子一天到晚就只是粘她,弄的她疲惫不堪。为此她没少向丈夫呼吁:尽起你的责任来!
回答是:谁生的谁管。
气得她没少打他们两个。一顿打后两个都不理她,一到饭时,两个又都端端正正的坐着等她把饭端上来。大的说:猜猜!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小的说:懒妈妈!还没做好!
唉。家是男人的旅店,是女人的工厂。她认了。
一片云遮住月亮,四周暗了下来。
陈逸辰恼恨地举起手,朝空中抓了几下,却够不到那些云。他看着双手,血已经干了,不再那么滑腻腻的,开始凝固的血把皮肤弄的紧绷绷的。
那个女人怎么喷濺出那么多血,他想:象个礼花弹。
他记起刚才从楼上下来时,天还亮着,这亮光象漫天的火焰灼痛了他的眼睛,他不敢睁眼,跌跌撞撞向前走着,他开始越来越怕这亮光了,阳光象无数的针在刺他,身体也越来越不对劲了,四肢象错位似的别扭,五脏象拧着似的憋闷,他仰面朝天大张着嘴,连牙根也露了出来,却叫不出声来,嗓子眼象被烂肉塞着,喉头一动就泛起一阵恶心。难受,难受!他低下头,狂乱地撕扯着头发,突然手却被谁抓住了:“你怎么啦?啊?你怎么啦?”
是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小女孩。那女孩只看了他一眼,就缩到那女人腿后开始哭了。这哭声就象尖刀,他的头又开始疼了。他想甩开那只手,却没甩开,她正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哭着问:“你这是怎么啦?你倒是说话呀!”
他猛地转过脸,瞪着那女人,她啊了一声,松开手退后几步,差点被腿后的孩子拌倒。
他转身逃走了。
她怔了几秒,却不哭了,一把抱起孩子,跟着跑了过来。
没多远就出了家属区,眼前是连接公路的水泥路面,他一转身,从旁边的土路朝荒塬跑去。
开始还能听见身后气喘嘘嘘的喊声,渐渐听不见了。
天黑下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在往哪跑,只是下意识地迈着双腿,也不知跑了多远,只觉着跑进了一条幽深的谷底。
月亮升起来了。
他从崖畔下的阴影里跑出来,将全身浸在清凉的月光里,感觉好受多了,一种解脱感充溢全身,他忍不住仰起头,狂叫了一声。
叫声在寂静的谷底回荡,随之传来一声喊:“妈妈!看,他在那儿!”
随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慢慢近了。
他坐到地上,手垂在两侧,低着头,放松着全身,等着。
那慌乱的脚步声近了,停在他面前。他睁开眼,那女人正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摸到他脸上。
她另一只手还拉着那个孩子。那小女孩抱着她的腿藏在后面,只露出一张脸说:“爸爸!你又喝多了!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我再也不到处找你了!”
他伸出手抓住那女人的头发,缓缓往下按。
她没有挣扎,随着他的手跪下身来,只顾急切地用眼睛搜索他的全身:“怎么啦?啊?你倒是吭一声呀!”
他手上一使劲,她朝前一扑,顺势扑进了他怀里,抱住他脖子哭出声来:“说话呀!你别吓我好不好?”
他的脸挨着她的脖子。他抬起一只手,摸着这纤细的脖子,在一侧耳后,她的血管正急促地搏动着。他用指头按了按,张开嘴,慢慢咬了下去。
那皮肤上汗津津的,有些微咸,那富有弹性的肉从齿间滑脱了。
得再往下使劲才能咬住。
那怀里的身体突然静止不动,哭声也停住了。
他向下使着劲,从这儿撕开皮肉,会在肩胛骨处露出一个三角形孔洞,从这儿掏出热气腾腾的心肺和肠子,那些甜腥的血和汁水不会流出来。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女人,还有那个小女孩,他要把这两颗头颅留着,用头发系在一起,细细把玩。
四周很静。只有枯干的草叶从枝上断裂的声音,只有剥落的黄土从崖壁掉下的声音。
那身体猛地一抖,开始扭动挣扎,她喊不出声来,喉头只发出喀喀的声音,冒出气泡,他在一瞬间咬开了她的气管。
血喷了出来,糊住了他的眼睛,眼前一片血红。
他紧紧地抱着她。
那身体剧烈地挣扎着,手推着他抓着他,腿在地上抽搐着蹬着。
那腿在绝望地蹬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仍抓着她的衣服后摆,大睁着眼看着,吓得一动不动。
慢慢的,那身体不动了。他眨巴几下眼睛,血把眼皮几乎都粘住了。
他把那开始变得僵硬的身体推倒在一边,那个小女孩仍抓着她的衣服,被一起带倒在地。他站起来抓起那孩子,小女孩一动不动,只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他蹲下身,把小女孩拉到他嘴边,他的脸紧贴着那张小脸,他听见她在他耳边,小声地叫了一下:“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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