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作者:风满中原
那人双手举在头顶,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尖利的端头正对着他。
那人冲小胡皱皱眉做了个苦相,似乎他已这样举了很久,举的有些累了。
小胡的嘴刚张开,那铁管就闪电般戳下来,扎进了他的咽喉,又嗤的一声拔了出来。
建伟正全神贯注看着地上的几点黑色,这是血迹。他激动地想,这么说还有一个现场。他听见小胡闷哼了一声,他想,他不会蹲太久晕倒了吧。
嗵的一声,小胡倒在了他旁边,双手捂着脖子,血正从指缝喷出来,双眼还惊恐地圆睁着,看着他。
只是一瞬间,建伟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到腰后去摸枪,一边猛地跃起,可只跃起了一半,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脑上,他弯着腰停了半秒,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关在地下车间里,大铁门紧闭,门外的封条又被用血仔细地粘好了。
外面的电闸也拉了,里面一片漆黑。他捂着脑袋就着打火机四处查看,发现自己的电话和佩枪都不见了,发现了躺在镗床上的老郑,钻头钻到底后碰到限位又自动升起,染红的钻头上还吊着一个眼球。发现了小遛,发现了被拖进来的小胡,他的双手仍抱拳似的举在颌下,企求似的看着他。
他想,最起码找到第一现场了。
想打开那近十厘米厚的铁门几乎是做梦。他就找了根铁棍隔一会敲几下,他想处里的人该来了,他们会发现自己和小胡的失踪,也许只用一根烟的工夫就能找到这里。他敲着等着,尖锐的敲击声在隧道里回荡,渐渐的耳朵受不了了,就用纸把耳朵塞住。他并不知道,小胡的摩托车被骑到了十多公里外,推倒在公路边的干沟里,在这旁边的一条山谷口,扔着他的手机和老郑的手电筒。
他并不知道自己醒来时已是深夜,留守在此的两名民警都在沟口的值班室里,提心吊胆地听着风中树枝在窗上刮擦的声音,听不见他执着的敲打声。
他捂着脑袋坐到地上,一会又站了起来,颅内可能有水肿,头疼的厉害,疼得人坐立难安。并且一阵阵的开始有些犯迷糊。他又摸到门口敲了几下,却感觉手里的铁棍变的沉重起来,就扔到地上,对着门说:“老弟,请你让一下,我要去医院。”
说完摇摇头靠着门坐下,用拳头敲着头想:疼这玩意是人来疯,越想它就越疼,别想,就当是疼处长呢。
又烦躁地站起来说:“处长您好!”然后敬了个礼:“对不起!我是工伤!”说完又抱着头转开了。
人最怕独处,因为不知该怎样面对自己。在这个时候,美变的单薄,丑撕去伪装,然后空虚将淹没一切。
建伟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胡扯着,表现着自己的信心和无所谓,因为他还有一名观众,就是他自己,他得撑下去。
他喘着粗气,摸摸口袋说:“嗬!我还有一根烟呢,我就不抽!”
他就这么转着折腾着,渐渐走不动了,就靠在门上,疼痛象涨潮的海水一浪浪涌来,他渐渐失去了知觉。
后半夜,天是漆黑的墓顶,星是坟上的孔洞,透进无数光年前的光线。如果无风,你的梦就悬在你的头顶,象抽烟人吐出的烟雾。如果有风,风,这从无数肺里进出的空气,这无数年来一直在肺里进出的空气,这浑浊的如同墓室里的空气,这浓稠的充满病菌的空气,从另一个鼻孔里出来,带着另一个胸腔里的温度,吸入你那安装了几十年的肺,刮擦着你那开始有了锈痕的管道,渗入每个细胞,这各处不相关的刺激反射在了一起,就是一个梦。
那许多无意义的小事连贯在了一起,也是一个梦,有人叫它人生。
后半夜,在格凌兰岛三千米的雪下,一张古爱基斯摩少女的脸依然红嫩如初;后半夜,在深海巨鱼的腹中,依然活着的失事船长,身体已蜕变成蛔虫的形状,面目模糊的脸上依然大睁着一双盲眼;后半夜,失眠的男子望着身边熟睡的身体,心里渐起杀机,而脸上不动声色。
后半夜,如果你活着,最好是选择沉睡,不要去看那苍白的月光,不要去看这苍白的世界。
后半夜,在大西洋的巨浪中心,有一小片低于海平面的水,平如镜凉如冰,那是谁曾经的泪水。
后半夜,建伟被冻醒了。他稍稍楞了一会,马上挣扎着站起来,一边摸到铁棍继续敲门,一边咬着牙骂自己:就这么没有战斗力?昏过去这段时间,不但会错过求救的时机,估计连自己的追悼会都错过去了。嗓子干得象要冒火,头倒是没那么疼了,许是疼麻木了,或者把哪根神经给疼断了,只是一阵阵地头晕,还不时地犯恶心。脸肿的厉害,他用手拍拍,感觉如拍木头。他说:“啥也不用吃,也胖了!”
他想,不知眼睛有没有受影响。就掏出打火机打着,小小的火苗一闪,在无边黑暗中撕开了一小片空间,还好,还能看见。他心里稍有些满意:到底是爹妈给的,这眼睛就是比手电好使,还不用换电池。
却马上又去按打火机,那是什么?刚才在光圈外,好象隐约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却怎么也打不着了。他不打了,黑暗中一个白色影子,正渐渐地显现出来,正慢慢地向他移近。
他一手握紧铁棍,一手伸到背后摸摸门缝:门仍关着。他竟有些放心了,凶手不可能把自己也关在里面,也不可能经过那么长时间又能回到里面。他在心里念叨:你不能总是这么随心所欲吧,对不对?这样不好。
他靠在门上,用双手握紧铁棍,盯着那影子。那影子移到离他三四米远处,停下了。
他想咽口唾沫,却只是让干涩的喉咙咯的响了一声。他想:没准是送水的吧,这一行当里实诚人多。
不是送水的。那影子渐渐显出人形轮廓,双手正空空地向前伸着。
呼的一下,那影子箭一般地扑近了,瞬间就到了他脸前,他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等他低吼一声,铁棍抡了起来,那挨在身上的影子忽又不见。
他眨眨眼,那影子仍在三四米远处停着,似乎刚才只是他的幻觉。可铁棍砸在门上的声音还在隧道内回荡着。
那影子晃了晃,又扑了上来。他又当的砸了一下门。
又是一下。
他把铁棍扔了,胳膊垂在两侧。他说:“当我是钟表,拿我报时呀!不干了。”
那影子又扑了上来,他眯眼看着,趁它刚一晃,他就抬起双手,猛地抱在胸前。
可仍抱了个空。
他揉揉眼睛,无论睁眼闭眼,眼前都有那个白色的影子。
冷汗沿后背淌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鬼最怕唾沫。他从来不信这个,可又一想:吐一口又没人罚款。
可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揉揉似乎变得僵硬的腮帮,突然大声咳了一下,说:“你好!”然后摇摇晃晃地朝那影子走去。
随着他走近,那影子开始朝隧道深处退去。
他紧紧跟着。他想:我一定得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然,就只能怀疑自己神经失常了。
他想:象我这样的人轻易不会疯,自以为冷静,追求逻辑,一疯可就疯透了。
那影子速度变快了。他喘着气,挣扎着赶去。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求你,别走,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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