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知道葛平从来没有单独照顾过瞳瞳，更知道在自己四天没有回家的当口，今天再把瞳瞳交给葛平，他一定是一千个不乐意，可能还有N多抱怨等着，季清还是陪着笑脸把瞳瞳从母亲那里接出来，送到自己家里。其实，这样做也是在心里略略权衡了一下，如果再让瞳瞳在母亲家或许麻烦更多一些。

    晚上和大姐的见面是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家清静却整洁的小餐馆里，那是季清他们几个要好的同事经常光顾的地方。

    许久，她们就这样枯坐着，桌上的饭菜一动也没动。或许没法从小地的离去的悲痛中走出来，真正见面了倒没有平日里在电话里联络来的自然。互相第一次仔细地审视着对方，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时间的刻刀在自己脸上留下的岁月的印记。

    “季清，”还是大姐打破了沉默，“现在小地走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也许就不会再怨恨小地和成一了。”

    季清的心微微一颤，在失去成一以后很长时间里，她一直觉得她和成一之间好像隔着什么东西，至少是有些事情没有说透，她也曾经给成一写过信要求成一把事情解释清楚，至少让她明白。但是成一却一字都没有回过，直到季清的发出的最后一封信以本地址查无此人为由退了回来。正好接到退信的时候是葛平向她求婚不久。接到退信的时候季清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从抽屉的最里边拿出香烟和打火机，那是当初收到成一绝交信以后，陪伴她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宝物。 在缭绕的烟雾中，季清重又展开那封退信，细细重读了一遍，甚至还发现了一处别字，但是不需要修改了。她慢慢地拿起打火机，点燃信的一角，在细小的火焰中，季清知道她必须努力把她的过去也化为灰烬。

    现在，大姐要把那些灰烬复原，虽然季清知道这许多年来，那些往事并没有真正像那封信一样化为灰烬，而是被她精心地藏在了她心里最隐匿的地方，就像是从那晚之后她就不再吸烟了一样，绝不等于在她孤独烦闷的时候没有吸烟的欲望，在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往事还会不经意地自己跳出来，抖抖身上的灰尘，在她眼前走上一遭。

    但此时此刻要让别人触摸到属于她的秘密和与秘密密切相关的事情，纵然那个别人是和她亲如姐妹的大姐，纵然大姐马上要说的就是她曾经固执地追求的真相，季清还是本能地犹豫着甚至抵触着。良久，她把玩着手中杯子，出神地看着那几朵菊花以几近静止的姿态在水中悬着，水色澄清透明，诱着人们努力达到神闲气定的境界。

    其实，大姐，季清在心里措着词，现在知道了又什么意义呢？时间没有办法倒流，发生的永远也改变不了。再说，从那天在医院里见到小地的时候，我就不再埋怨她了。

    大姐叹了口气，小五，你真是变了呀。不过，这是小地要我交给你的，是她最后的愿望。说着，递过一个信封，这是小地发病以后我和我通的电子邮件。明天我要走了，要有什么还不明白的，问我，也许我知道要多一些。说完，大姐又从座位下拿出一个大盒子，是一个大大的洋娃娃，你说过你小时候就喜欢娃娃，我猜你女儿一定也像你，送给她这个吧。下次一起去海城玩。

    季清目送着大姐的身影消失在招待所旋转门后面，步履透出的沉重和疲惫不应该是她们这个年龄人有的。季清的心倏地痛了一下，她知道今天她的决定可能让大姐的精神背上了一个包袱。以她对大姐的了解，办事认真的大姐，一向以开导别人、帮助别人的大姐一定会为今晚没有当面向季清说明一些事而惭愧。

    大姐，对不起了。季清把头轻埋在大姐送给她的娃娃上，心里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