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回到自己家里的，只知道实在是太晚了，她没有去接瞳瞳，况且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只能一个人呆着，根本就不能与任何人有任何接触，即便是瞳瞳，她一直认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成一一定想跟上来，把她送回家中的。但是，她却推开了他的手臂，她知道，现在她不需要任何人和任何语言，她只要尽快地缩回到她那的躯壳里，尽管那个躯壳已经从没有坚硬过。

    季清把自己平放在床上，现在这张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瞳瞳，也没有葛平，没有开灯，她是摸黑把自己放上去的，连外衣也没有脱，没有气力脱，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一点点被成一的叙述带走了。

    本以为疲劳困顿的尽头只能是酣然入睡。但季清的大脑却异常活跃着，使那双被施了诅咒的红舞鞋，一刻也不能停下来。

    鬼使神差般的，季清的手触到了那个牛皮信封，竟没有犹豫就轻轻绕开细白的小线，厚厚一沓复印纸就呈现在眼前，季清看一眼，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四号字。仿佛那字是附了法力的，在黑暗中季清甚至没有看清每个字的面目，便一下子清醒了，伸手扭亮了台灯。竟是一夜无眠。

    A

    大姐：

    你一定猜不到我是谁吧？我就是那个让你们恨得开除了舍籍的小地。别奇怪，我是从小石那里得到你的邮箱地址。他前年来美国的，我们算是偶遇。世界很小是吧。我知道，你们对我还的怨恨还没有消，小石遇到我的时候，也是满脸的不屑。但是，毕竟是在异乡遇到了亲人，何况在外的几年我的脸皮的厚度已经十分了得。弄个邮箱地址挺容易。

    很多年不见，还好吗？我已经从克拉克大学毕业了，你知道，克拉克大学是弗罗伊德曾经做过研究的地方。不过，那都是曾经了，到我毕业的时候，发现已经那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辉煌。学的专业几年前在中国还是很稀缺的专业，可是现在也成了过剩的专业，也许在人家这里，MBA本来就已经过剩了。所以人家公司不光要看文凭，而且还要看学校的背景和有没有专业实践经历。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真是应了你们的话，现在我没有事业，也没有爱情。

    不过，我还没有和成一离婚。为什么要离婚呢？他也刚刚毕业，工作刚有着落，两个漂流在异乡的人，就算是没有爱情，也还有亲情，还需要相互慰籍，是不是？

    那天我又回到克拉克大学，沿着湖边走了走。湖水还是湛蓝湛蓝的，天空的颜色也如湖水一样美丽。一切都和我刚来美国时看到的一样。但是，那天我却突然不可抑制地想念起北京，甚至怀念起那份始终浸润在烟蔼中的灰色调。我想回家了，事实上，我也不得不回家了，总不能让一个生命即将结束的人，在灰飞烟灭的之后成为在异乡的旷野里徘徊游荡的孤魂野鬼吧。

    （第一封信到这里就此打住，不知什么原因，大姐竟没有回信。不过，这并没有妨碍小地的第二封信在几天后的到达。）

    B

    大姐：

    我知道，你已经看到了前一封信，我也知道，你还不能从那年的阴影里走出来。在你的眼里，我是个下贱的，为了出国不择手段的人。或许你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辈子不再理睬我这个小人。幸好，对我而言，一辈子就要过去了。幸好，还有网络，可以不顾别人的意见，任由自己把想说的话都留在这个世界上。

    那年，成一回了老家，季清送他去的车站，其实去车站的还有我。其实，我从见到成一的第一面起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只是，他的眼里只有季清。你还记得那次讲移情的心理学课吗？我知道了，我对成一的爱可能就是对我从小丧父的心理补偿。而且，我也发现，其实季清对于成一的依恋也不过是心理移情的一种。但是，那时的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不想念他，不去“爱”他了。当我知道，他要回老家的时候，想到可能春节都见不到他了，我的心就隐隐作痛。那天，我就在站台上，在柱子后面偷看他们。看着看着，我就感到了彻骨的寒冷。那时候，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得到成一了，永远也不能。

    但是，命运跟我和季清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成一从老家回来以后，季清的父母还是死活都不同意他们的事，季清也在那儿犹犹豫豫，没个痛快话。虽然成一生在南方，但是他也是个男人，他把季清的犹豫看成是对他的不信任。那天，他来宿舍找季清，刚巧季清回家了，你也去图书室了。看他沮丧的样子，不知哪来的勇气，我说我请你吃饭吧。他竟然答应了。那天，我们就在学校外面的小饭馆，要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白酒。曹操说什么来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那天我俩真是各怀心事，喝了不少。但是，大姐，喝完之后，我才明白了什么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当着成一的面，我哭得一蹋糊涂，也吐得一蹋糊涂。成一好象也是第一次喝那么多酒，回去的路上他一边踉跄着，一边扶着我，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唠叨着季清不答应和他结婚就是不信任他的话。不知怎么的，我和他就来到了他的宿舍。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就在我们准备起身的时候，他们宿舍的同事打开了房门，后面跟着季清。我们都惊呆了。

    认识季清那么久从来没有看到她动作那么敏捷。打开门就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的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一转身飞一样地跑了出去。

    成一顾不上穿上毛衣也追了出去。

    成一的同屋也像用了隐身术似地不见了。

    留下我，头疼愈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