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四 章

    （一）

    

    恍惚间，又回到那个盛夏的午后，纤尘在阳光中舞蹈，在前面法国梧桐树叶缝隙间阳光中舞蹈。不知为什么我一直种爱阳光里飞舞的纤尘，也许谈不上钟爱，只是一种关注，从小我就喜欢观察它们，在小学课堂里当我还是七八岁的孩子时，我就迷上了它们，它们在从教室窗口射进的金黄色的光带中跳舞，那样的景象让我难以忘怀，我已记不清课堂上老师的面孔，但我记得那道阳光和阳光中的飞舞的纤尘，我还记得许多不同场景中阳光里飞舞的纤尘，它们是舞动的精灵吗？现在我知道它们不是，他们只是尘埃，微不足道的尘埃，它们飞舞、旋转、坠落、升腾，无休无止。

    

    此刻，前面从法国梧桐树叶间射下的光带并非是我注意的对象，我的目光一刻不曾离开前方女孩的背影。那紧裹在连衣裙里的背影是那样柔美。那是一件绿底黄花(大约是向日葵图案)的仿绸裙，裙子是刚买的，恰到好处体现女孩身体的玲珑曲线，从肩部向腰身抽出向内弯曲的弧线，显出腰身的纤弱，再向下扩展成为往外的圆弧，呈现娇小圆实的臀部。如果这件连衣裙穿在别的女孩身上会有艳俗之感，而穿在那个女孩身上却显得美仑美奂。

    多年以前，在一个盛夏的午后你骑着车，我骑车跟在你身后。你身上艳丽的连衣裙是醒目的目标，路上骑车的人不多，即使我和你保持一定的距离，也不会跟丢你。保持距离是为了不让你发现，天知道如果你晓得自己被我暗地里跟踪会怎样。我第一次这样鬼鬼祟祟地跟踪一个女孩，跟踪一个让我喜欢让我忧的女孩。那段时间，我胸口堵得厉害，时常感到呼吸困难，咳嗽的时候痰里有血丝，我想自己可能得了肺病，也许不久于人世，这样想反而释然，因为自己超脱爱与死亡就不会有烦恼和忧伤。同时，一股执拗的猜想在那个盛夏纠缠着我，你已离我远去，人在此而心在彼，你不再是从前的你，即使做爱也无热情了，只是分手的时机还未到，你暂且留在我身边。你很可能和另一个男的也在暗地里来往，你徘徊在我和他之间。

    “你还爱我吗？”

    “废话，不爱你还和你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完事后我问你，你懒洋洋地回答。我感觉你在敷衍和愚弄我。攥紧你的胳膊，盯着你的眼睛。灯光下你的目光闪烁迷离，我看不出更多的内容。

    “你干吗？神经呀，你把我弄疼了。”

    松开手。我是快疯了，在疑虑和猜想中挣扎难以自拔。

    你还是独自去跳舞，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和感受，我无法劝说和左右你，我力不从心，越来越迁就。我知道在内心深处我是害怕失去你的。

    盛夏的午后，马路上行人和车辆稀少。浓密的法国梧桐枝叶深处蝉鸣不断，柏油路面已经融化，散发出阵阵热辣辣的沥青味。简单的场景中，我看见那一前一后年轻的男女，似乎男的在追逐女的，其实他一直在跟踪她，他不知道她会去什么地方，但是他决定跟着她，绝不轻易放弃。十五年了，我依然清楚记得这一情形，记得那女孩的体型，记得那件艳丽的连衣裙，记得女孩的长发，记得她的白凉鞋，记得那辆半成新的红色的女式自行车，甚至还记得那股沥青味。而此刻是深秋的夜晚，窗外正飘着细雨，在台灯荧白的光线里我回忆这一情形，依然历历在目。当然我的心情十分平静，再不象往日那般狂躁焦虑，再不会嘴里泛着血腥味，再不会心力交瘁，再不会有那些感受了。往事如风，不时吹拂心田，而思念如一叶孤舟漂向远方的情人，我想用“情人”称呼她，更符合我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