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四 章

    （二）

    我不再嫉妒，不再怨恨，不再猜疑，不再焦虑，不再困惑，不再徘徊，这些都不存在了，也不重要了。现在我是局外人，以一种新的视角观看那个夏日午后年轻的男女。如果仔细收拾此刻的情愫，只不过是淡淡的孤独与悲凉。这种情绪与温馨的家庭不相宜。妻子正在另一间室内辅导六岁的儿子写大字，我瞥了一眼他们的身影，告诉自己我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应该满足。然而谁能抑制记忆与思念呢？

    你娇艳的身影穿过时光的隔膜异常鲜明展现在眼前。一九九一年盛夏的午后，我盯着你的身影，跟在后面。我对你这个女孩已经失去信任了，也许早就失去信任，而我自己迟迟不愿承认这一点。我想找到你背叛我的证据。尽管内心不希望发生分手的结局，但是发现你做了不忠实我的什么事，到那时我就有必要下决心和你分开。换句话说，通过调查，没有发现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就会澄清事实，明辨真相，我会更加喜欢她。其实，爱情需要证实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本身危机重重了。我注视着你的身影穿过熟悉的街道，你从中山路折向新芜路，从太平洋照相馆前经过，再途经大观园浴室、工人菜馆、新兴文化商店、人民电影院，之间还有一些旧时的民宅，是那种木质的低矮房屋，油漆已经剥落，呈现岁月的斑驳遗痕。现在这些建筑都被拆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商厦与新的店面，阳光巴黎，上岛咖啡，沸点音响，深呼吸氧吧，花样年华服装店等。相形之下，我仍流连那些消散的景致，似乎有意无意间还在寻觅往日城市的影子，走在年轻的繁华的商业街街道上，我依旧听到那些老歌持久的回响，它们不绝于耳，在歌声中我看见她的身影，看见往日的一切。

    我跟在你身后，两眼盯着你的背影，那艳丽的衣裙仿佛斑斓的蝴蝶翩跹在如火的骄阳里，那令人眩目的色彩至今热力四射，在深夜漆黑的雨幕中光华烁烁。穿过黑色的雨幕，我看见十五年前盛夏的午后场景，这样的体验好像夜深人静时一个人独自在家中看电视里的画面，又好像坐在行进在夜色中火车里，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看到灯火通明的车厢内的景象。但并非完全类似上述情形。那天下午，我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情况，这是一种奇怪的心里，我害怕失去她，却希望眼前发生的一切使我能够痛下决心与她分开。我需要十足的理由说服自己。我怀着自弃与沮丧的心情等待着，我想当场揭穿你与某位男的幽会，我猜想只要你拐进旁边任何一条巷道，都更有可能会溜进一户人家，从而进行龌龊勾当。可是你却拐进另一条巷道，那条巷道只能通向唯一的去处——新芜区政府。那是一幢六十年代建造的砖混结构的五层楼。由于风吹日晒，大楼墙面原先鲜明的中黄色已经褪去，呈现出灰色的水泥底色。

    你停下车，推着它经过传达室，当你抬腿跨过大铁门门槛时，裙裾轻轻飘动，如深海游鱼摆动的绚烂鱼尾。你停放好车，进了大楼。不知不觉我也跟到传达室门口。我还在探头向里面张望时，引起传达室值班老头的注意。“师傅，你有什么事，要找哪个部门？”他问。我一时语塞，支吾着，没事，我随便看看。我惶恐不安，担心他看出我的心事似的，其实，他再怎么发挥想象力，也不会想到一个小伙子象电影里的特务跟踪一个女孩。他怀疑我是小偷倒是千真万确的。我骑上车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