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有些人、有些事我们常想一辈子能够记住该有多好，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人这些事却淡忘了，我不能说这种记忆本身不够深刻，但是比之与用一生想去忘记人和事，它们就显得逊色。

    真想忘掉你，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远方的你何必再搅扰一个中年男人的平静生活？也许你并不知道。

    有时翻看旧照片，那些发黄的照片会激起我对往日的回忆。不过关于你的回忆，无须凭借任何照片、信件等物件，总能想起来。实际上，这些东西在结婚前夕，我将它们全部毁掉了。那一天，将你的照片、信件装进一个大信封，然后乘上汽车轮渡船。船行到江中心，我把它扔到江里，白色的大信封在浑浊的江水中漂浮得很远，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以为从此可以摆脱了一段恋情，摆脱了对你的记忆，可是十五年过去了，人到中年，在工作家庭都较美满的情况下，我仍然不时想起你。

    就是这么回事，依然和十五年前与你相识以后的那天早上一样，试图忘掉你，却没能够做到。

    “许旭东，电话。”

    节日过后第一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的第一感觉马上告诉我是你打来的电话，尽管在舞会上我们没有互相留下对方电话号码，然而直觉不会欺骗我，是你，一定是你打来的电话。

    “喂，许旭冬，是你吗？”

    电话里她的声音依然那样热情。

    “是我。”

    “你的声音有点不象。”

    “不象，怎么会不象？”“

    “不好意思，那天早上你来还车，我去理发店了。我爸没告诉你吧，他不想让我和男孩多来往。”

    不能想象那天在楼下遇见的老人是你的父亲，他的年龄适合当你爷爷。

    “没关系，不过你爸满凶的。”

    “他就那种人，你别被他吓着，他就脸难看，心善的不得了。”

    “你有事吗？”

    “没事，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会打乒乓球吗？”

    “会，打得不好，凑合着打。“

    “下午有空吗？到我们办事处打乒乓球，好吗？”

    “行。”

    立刻答应。下午我有两节美术棵，得去调课。和你道了声再见，匆匆穿过走廊，遇见王治国。

    “走得这么急，干吗？”

    “下午你有课吗？”

    “什么事？”

    “陪我到一个地方打乒乓球。”

    “哪里呀？”

    “劳动路街道办事处。”

    王治国夸张地睁圆双眼，象卡通人物。

    “看不出来你真有两刷子，我去。”

    当天下午我俩都调了课，王治国下午有一堂语文课。王治国建议我们去修剪头发，他说和女孩初次见面留下好印象十分重要。我当然不敢马虎，和他一起钻进理发店，在理发师精心打理下，我们容光焕发，青春飞扬，头上地喷了大量摩丝，王治国上下打量我说，不错，象去相亲的。

    就是那种形象，二十五岁的年龄，自以为是男子汉，自以为对这世界了解很多，自以为会让许多女孩喜欢，自以为能够应付各种事情和困难，对，满怀信心，百分百的自以为是。其实，只是个大男孩，脑袋和口袋都是空空的，对人情事故也知之甚少，在自傲与自卑的落差中迷失。是的，那时根本不了解自己，多年以后，才慢慢明白我之所以为我，在芸芸众生不过是沧海中的一滴水，风中的一粒沙，太多太多的问题我无法解答，太多太多的遗憾我无法弥补，太多太多的事情我无法做出，太多太多的梦想我无法实现，太多太多的朋友同事我无法了解，就是你这样的女孩我的了解仅仅限于一定的范围，你内心深处我可曾真正到达？你的秘密我可曾完全知晓？你的泪水我可曾全部理会？迟了，已经太迟了，在我遇见你时已经迟了。

    劳动路街道办事处与我们学校只有一站路的距离，我和王治国骑上自行车很快来到那里。办事处坐落在一排排平房之间，是一幢灰色的五层楼。办事处设在三、四层，其余的三层是居民户。站在楼下，一眼可以看出办公场所与住家户的区别，居民户楼层那里晾晒着衣物，公共走廊上摆放着小煤基炉，满是人间烟火气。而办事处那两层走廊的墙壁上总有黑板报、标语、公示栏之类的东西，最醒目是计划生育一类的标语。我们走进楼道，有一个男的正下楼，我向他打听你在哪间办公室，他说你在三楼正秘股，同时他打量了我们一番，我们没有在意。后来想起他那样的目光，才明白意味深长。经过长长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第二间办公室我们看到门楣上小标牌白底红字正秘股几个字。我敲门。

    “请进。”室内传出你的声音，那种在女孩中绝无仅有沙哑的嗓音，尽管和你的妩媚的容颜，娇小的体态不尽相符，奇怪的是这种反差恰恰折射出非同一般的美。

    推开门，屋内暖融融的。你和李萍正在烤火，你俩的脚都搭在铁质的火盆边，火盆里的碳火烧得很旺，李萍的脸熏得红彤彤的，而你的面孔还是苍白色。

    “许旭东，你们来了。”

    如同和我相识已久似地跟我招呼。你放下手中的火钳，站起来给我们泡茶。

    “刚才我还在和李萍打赌你们能不能来？我赌你们会来，她赌你们不会来。李萍，明天早餐你请定了。”

    “我请我请，行了吧？”

    我们坐下来喝茶。

    “下午我们把课调了赶过来的。”

    “你们是老师，这样做算不算逃课？”

    “即使逃课也值得。” 你嫣然一笑，“如果让你们挨校长训，那多不好意思。”

    “不会那么严重，我们把事情安排好了。”王治国说。

    “我们去打球吧。”

    你领着我们走到会议室，会议室中间放着一张乒乓球桌，大约这张桌子平时兼作会议桌。桌子上有一副乒乓球拍，红色的双喜牌球拍。你递给我一只。

    “看好了，我发球。”

    你弯下腰，发一次球，跺一下脚，长发随之舞动，动感实足。

    白色的小球来回飞动。你发球，抽球，跑动，跳跃，欢笑。时至今日，你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就象一小时前，你和我刚刚打了一场球。

    记得那女孩舞动的长发，记得她苍白的面孔，记得她开朗的笑声，记得她跑动时轻捷的双腿，记得她每一种姿态，特别是她爱跺脚的样子，白色的耐克鞋每次跺下，身体必定跃起，如同深山里活泼的小鹿。而那些话语不重要了，打球输赢也不重要了，只有这动感的形象无数次叠现。

    其间，王治国与李萍也打了一会球，他们相互也有了好感。

    当我们走下楼，正是办事处下班的时候。你走在我前面，穿着牛仔裤，臀部圆股股的，那里还有两个小口袋，上面锈着紫色的小花（注意这里有最初情欲，已不怀好意了）.

    我们骑上车行进在团结中路，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马路两边满是自行车流，一边的车流奔着夕阳而去，另一边车流则披着夕阳而归。不时和你说话，不时看看天边灿烂的晚霞。

    什么时候注意过风景？从和那女孩相识起，关于景色的映像总是持续着。现在多半不再留意身边的景致，因为那时的风景中仅仅有个女孩，处于每一景色的主体位置的必定是她。也就是说那些记忆中景致都是为了女孩的存在而存在。

    就在你转向工农路时，赶紧问你，“明晚，你有没有安排？”

    内心热切地希望和你在一起，但话应该说的沉着、老练。恰恰因为这样说，有一次你问我是不是经常约会女孩。好在你并不在意。是的，她根本不会在意的。

    “没什么安排呀。”

    “明晚你能不能出来？”

    “出来干什么？”

    “聊聊。”

    “好吧，在哪见面？”

    略微考虑，“明晚七点，劳动路岗亭见。”

    你瞥了我一眼，露出一个小女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