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一 章

    (一)

    

    多少次我踏进通向她家黑暗的楼道，我记不清了，也不重要了。我们的关系时好时坏，不是这样的，应该说是在她飘忽不定的情绪中我们的关系变的复杂了，彼此并非不再相恋，却在最亲密的时候感到那分疏远，被排斥，被拒绝。悠忽又坠入情欲的深谷，即使万劫不复，也舍不得离开对方。之后，又是无奈和落寞。反反复复，在激情与忧郁的边缘徘徊不定。我知道其中由来自父母尤其是母亲反对她的客观原因，也有她本身个性的原因，如她父亲所说的她喜欢东西不会长久的，往往图个新鲜。有一天晚上，我去她家，她出去了，她独自出去了。事先她没有给我打电话，她应该知道我会来，一个星期我总是在星期二、四、六去她家，很有规律，即使我减少去她家的次数，周末我还是会去她家的。

    “小芳，她刚走。”她父亲说。这个善良的老人正在屋里独自饮酒。小饭桌上摆放着二、三道家常菜。昏暗的灯光下，老人的身影更显孤单。

    “小徐，过来，先陪我和两盅。”

    “刘伯，我吃过饭了。”

    “吃过了，没关系，也喝两盅。她大概去同学家了，不会多久的，你边喝边等。”

    “同学家？住什么地方？”

    “不晓得，她的事，我管不了许多。喝酒。”

    他给我倒上一杯酒，我坐到他对面的竹椅上。

    “你有几天没来，那几天小刘都在家，不巧今晚你来，她刚好出去了。”

    “这几天有几个学生要辅导画画，就没过来。”

    “小刘说你一个电话也没打，再忙，总该打个电话吧。” “我——忘了。”

    言不由衷的谎言，毫无疑问是瞒不过眼前的这位经历不凡的老人的，但话还是油然而然说出了口。

    他宽容地笑了笑。

    “不说了，喝酒。”

    我一口饮下那杯酒，借此掩饰内心的慌乱。清冽的酒经过口腔异常辛辣。

    “这酒好厉害。”

    “够劲吧，喝喝就习惯了，喝那些低度酒没意思。以后你来我们都喝上两盅，很快你的酒量就会见长。刚参加革命的时候，我也不会喝，在部队里不能喝酒就跟小媳妇似的，不喝不行，我的酒量是被逼出来的。人好些时候，干的事是被逼出来的。”

    他又把我的杯子倒满。我们边喝边聊，他和我谈起他为什么喜欢钓鱼。以前他和同事打牌下棋，后来他不和他们玩这些游戏，认为这些游戏里也充满了人生的争斗，仿佛是机关复杂的人际关系的象征。他悟到这点，索性放弃了。现在他只有钓鱼这一种爱好。

    “钓鱼好啊，一个人静静的在水塘边，没有别人打扰，那样的安逸只有钓鱼的人才能知道，才能体会。”

    “刘芳告诉我你喜欢钓鱼，却不喜欢吃鱼。”

    “大都数钓鱼的人是不喜欢吃鱼的，这就好比厨师不喜欢吃自己烧的菜一样。”

    老人继续谈着他的钓鱼经历，看来他好长时间没有找到一个我这样的谦恭耐心的听众，如此这样，他谈性很浓，他甚至对我说起不同的季节该用什么样的鱼饵，鱼浮子，以及如何观察鱼浮子的动静判断鱼有没有咬钩，以及如何起竿等等。其实他沉溺于钓鱼，是不是借此逃避失意与不快？钓鱼是他的寄托，是他生活重要的组成部分，是他生命里不可却失的乐趣。除此以外，他将整个父爱倾注在小女儿身上。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已经远去，勾心斗角的机关人际关系已经抛开，本来是想把老伴接到身边共享安逸的晚年，谁知老伴猝然辞世，新的打击骤然降临，在痛苦的泥沼里寻求唯一的解脱，一定是钓鱼了。剩下的周边事物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外界的变化他可以视而不见，在他眼里不过都是荒漠罢了。在当时我不能理解他的痛苦和悲伤，这些年过去，我似乎渐渐明了老人的内心。那时，我偷偷地抬腕看表，已经八点半了，芳迟迟没有回来，让我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