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诀别（１１）

    我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我说：“既然画得不是我，为什么不让我看呢？”我瞅着他有些涨红的脸，又说：“怎么变得这样小气啊？让我看看吧。”

    他慢慢松开手，但是，依然挡住下面的画，说：“想看就看吧。”然后，稍稍侧过上身，伏在桌子上，拿起一块橡皮，在画上轻轻地擦了几下，又用嘴吹掉画上的橡皮泥，才将画展露在我的面前。“看看像谁？”他指了指画上的那个女孩子。

    “像我？”我拿起画，仔细一看，发现与我有几分相似，但又不是很像，“不知道。”我最后说。

    “又在打击我。画的就是你，你好好看看。”他似乎感到有些不快乐了，刚才的沾沾自喜一扫而光。我想，看画的人无法领会作画人的意思，可能就是这个样子的，他的脸上显示出自作多情之后的失落。

    “真的是我？让我仔细看看。”我又看了一次，觉得不是很像。春刚的水平胜我一筹，戈阿姨说他很有天赋。可是，这幅画不太像我。也许，人们对于越是自己熟悉的东西，越看不明白，尤其是自己的画像。我最后说：“春刚，画得真好，谢谢你啊。”

    “画得好吗？”他开口了，像在征求我的意见，语气中有些半信半疑。

    “嗯。”我点点头，“送给我吧，好不好？”我说。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说：“这张画得不好，太粗略，画纸也不好。以后画一张好的，再给你吧。这张只当是练笔了。”他拿过我手中的画，脸上又绽放出了笑容。

    “不要谦虚了，很好的。”我说。

    “糟糕的画，我从不送人。”他充满自信地说，“考完试，我给你认真地画一幅画，怎么样？”他的兴致又提了起来。

    “好的。”我说。春刚有时很像我的一位哥哥，可有时又很像一个小孩子，心里的想法很多，但是，每一个想法都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一旦被否决，心里就会产生小小的不愉快。看似乐观的大男孩，也有不太乐观的时候。

    晚自习结束之后，由于我的雨伞坏掉了，春刚便把自己的伞借给我用，而他自己则迎着大雨跑回宿舍。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溅起小泥点，可他全然不顾，像一个雨中狂奔的小兔子。身后的同学们笑他是一个勇士，一个不怕雨的勇士。

    下了三天雨，校园的每个角落里，几乎都是小水滩，以及粘湿的泥巴。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让人觉得仿佛置身于一个潮湿的世界里，见不到阳光。我开始渴望艳阳高照的日子，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殷切地期盼着老天能够下雨。

    早操结束之后，向教室走去时，听到身后传来几声狂笑，接着有人连续喊叫“春刚”。回头看，却见春刚与他以前的同桌在打闹。那个男同学仍旧用奇怪的眼神瞅着我，继而又开始起哄，高声喊叫春刚的名字，同时，狡黠地冲他大笑，又看了看我。他的样子活像一个搞怪的小丑。

    接下来的几天，我隐约听到关于春刚与我谈恋爱的议论。班里的一位女同学向来对春刚欣赏有加。当春刚搬到我的座位旁时，她便开始取笑春刚，说他“守护‘林妹妹’”。那时，我只当是玩笑而已。既然事不关己，何必自寻烦恼。殊不知，今日烦恼竟然不请自来。

    我似乎明白了，春刚的那个还算要好的男同桌每次看我的眼神，那是藏着秘密与巡视的。一个人知道了别人的隐私，总想着大肆宣扬一番，但又无奈迫于保守秘密，只好时而拿“请吃饭”来要挟，这样才可维持守口如瓶的现状。但是，喜欢搞怪的人总会露出马脚，不仅不能息事宁人，反而到处传播自己的伟大发现，恨不得全班热闹成灾。

    我一直以为，我的性格决定了我是不可能成为焦点人物，可是，现在却突然变成大家的话柄，我觉得自己很无辜。临近高考，紧张的弦断了，在最后时刻，大家开始捣乱，就像去年韵韵自杀之后大家的各种议论一样，一些奇怪的眼神又向我这边投了过来，好像这个位置是一个不动声色，便可制造奇迹的地方。

    春刚整日坐在桌旁，争分多秒地认真地学习，说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对于背后的议论，他自然不去理会，只当作是苍蝇在叫。

    而我极不习惯这种议论，一个多年熟悉的有时就如同亲兄弟的好朋友，突然间，竟被议论是在和自己谈恋爱。这种尴尬使我很不习惯，但我不想去探究春刚的内心世界心，此时，只求一切风平浪静，让我顺顺利利地接受高考，安安静静地向高中作别。

    “春刚，复习得怎么样了？”我问。

    “呵……水平就停留在这里了。”他乖乖一笑，谦虚地说。

    “还能学进去吗？”我问。

    “再有一个星期，咱们就要结课了吧？”他停下手中的笔，转过头问我。

    “是的。”我点点头，“休息三天，就上考场。”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快要解放了。”充满期待的样子，“等考完试，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怎么样？想不想去？”他说，表情有些神秘。

    “不想去。”我不经思考，脱口而出。其实，我很想问问去哪里玩，但是我没问。

    “真不想去吗？”他说，“你总这样。”

    “我什么样了？”我问他，心里感到有些不舒服。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说：“好了，现在不想去，到时候你就想去了。”颇有得意之色。

    看着他的那种表情，那种眼神，我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我说：“到时候我也不想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蹦出一句话，“不和你说话了。”

    “我也不和你说话了。”我的声音比他的声音高。只见他安静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向我使了一个眼神，便伏在桌上，假装学习。前桌的同学回过头，用惊讶的眼神瞅了我一眼，然后迅速转过头，乖乖地保持学习状。

    当我反应过来时，班主任已从后面走了过来。“不要说话了，在坚持一个星期，就放假了。实在想说话，就等考完试再说吧。”他站在我的身旁，再次强调班机纪律。但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我，而是向全班同学。但我的脸上爬上红晕，觉全班同学都在看着我，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可我从来都不是有意在上课时说话的，自从春刚坐在旁边，我便一不小心，成为了一个爱在自习课上说话的人。

    课后，我告诉春刚以后不要与我说话。他问“为什么？”

    “你影响了我。”我说。

    “我怎么影响你了？”他问。

    “每次与你说话，总被老师发现……”我说。

    “哈哈，这次可是你先说的话。”他幸灾乐祸，让我有些生气。

    “那不能怪你倒霉，只怪老师来得太巧。”他还在与我开玩笑。

    这时，他的那个男同桌走过来，要拉着春刚去外面。春刚不耐烦地推开他，让他自己出去。那个男同学像一只狡猾的狐狸，眯着眼睛，看着我俩，然后，“呵呵”地干笑了几声，说“不打扰了啊。”便晃荡着走出教室。

    很讨厌这种表情与声音，我瞪了那个男同学一眼，又瞪了春刚一眼，转过头，不再说话。

    “沐沐，我真的影响你了吗？”他停了一会儿，轻声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抬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出现哪怕丝毫的摩擦，否则，对于我俩都不好。

    “如果我真的影响了你，那我回到后面的座位。”他说。

    我想，春刚只是随便说说，不可能搬回他以前的座位。他向来不计较我说的话，而且，最后的几天时间，他还是很愿意坐在这里的。可上晚自习前，当我来到座位旁，却不见他在。看书桌，还是他的书桌，但是，书柜里只放着一些试卷，再无其他。这个时候，他不可能逃晚自习，那么，难道他去后面了？

    转过头，看后面。那个座位上果然是春刚。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低下了头。那种无辜、落寞的样子，似乎是被我逼走的。